“再有一层,我打听到,现在的这位晋王殿下,在西北王府的时候,有将府中婢女与军中兵士配为夫妻的先例,我想,若是将来换了新朝,我必拼尽全力,做出一番政绩来,只要有了功劳,我立刻想办法,求一个恩典,把你赐给我,让你顺理成章出宫,我们就能再相聚了。娘子,你相信我,我一定做到。”
郦兰心已经听得眼眩头昏,震惊混乱之余,又不可避免地心中酸痛绞涨。
她同时想着许多事。
她想着若是她不去流放了,许渝怎么办?庄宁鸳虽然能看顾一二,可是毕竟她要先紧着自己孩子。
她想着若是进了宫,真的还有出来的那一天吗,梨绵和醒儿又该如何?
她又想着,想着——
脸上感受到湿润,看着面前的人,哽咽:“苏大人,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太多了,我这辈子,也还不上的。”
“你别再为我做任何事了,更不要等我,我是带罪之身,你还前途无量,不要用你的前途来做赌,天下有许多比我更好的女子,你……”
苏冼文张口打断了她的话:“娘子,我是心甘情愿。”
他的眼尾也有泪,凝望着她:“娘子,我只想要你一句话,就一句,如果,如果将来我真的能做到,你,你愿意吗?”
郦兰心沉默了,片刻,缓而重地点了头。
苏冼文心中悲痛,此刻又升腾出欣喜,泪流着露出笑来。
“娘子,有你这一句,足以。”
郦兰心回握他的手:“无论如何,这辈子,我都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叙话的时间并不多,这次苏冼文过来是打通人脉才有的机会,真正宣读判决的刑部官员并不是他。
而说完话,再等宣判下来,就是她去往掖庭的时候了。
真正离别之前,郦兰心给他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拜托他,请他帮忙找一找她在彭城失散的两个丫头,她实在担忧她们的安危,还有,将来若是流放的许家人有什么要紧的消息传回京中,请他一定传话给她。
她的恳求唯这两样。
苏冼文自然全都答应了下来。
郦兰心看着眼前一片赤诚之心,眼中满盛她的人,泪又止不住地淌下来了。
“苏大人……”她轻声唤他。
苏冼文亦深深看着她,语气坚定而郑重:“娘子,你等我,我一定说到做到。”
第149章 if线(七) 深阙绮宫
又是一轮秋,禁闼飞檐翘角、殿瓦楼廊,都还遗有国丧时挂上的素白。
如今已不是顺安年,而是乾昌元年。
大行皇帝驾崩止今已两月有余,新帝继位,上月,登基大典方毕。
国丧过后緊连着天子登基,是而这段时日,宫中六尚二十四司俱是忙碌不堪,席不暇暖。
近日,又有一件大事提上日程来。
新帝将要采选秀女,充填后宫。
但说是选秀,也不尽然,这一回的采选并非礼制里的三年一大选,没有那昭告天下州府的阵仗,只限京畿中世府名门正值佳龄的闺秀貴女们。
只因先帝驾崩,国丧本应守满三年,论礼法,新帝原不宜行纳娶之事。
但坏就坏在,如今的新陛下登基前一房妻妾都没有,而去岁那血洗了整座京城的夺嫡大乱,又正是因为先帝无子而埋下的祸根。
如此一来,满朝臣工怎能真看着新帝为了国丧,再空置三年后宫?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
于是便联名上了奏表,轮番谏言此国朝动荡之秋,当行古制,以日算月,国丧满二十七日后,陛下即可纳妃,皇嗣乃国本,绝不可有失。
是以新帝顺应群臣之請,颁了旨意,内侍监与礼部、户部一同制好名册。
中秋刚过的时候,貴女们便入宫了,如今就住在禦花园东的几处宫殿里。
现下方换新朝,前朝国事繁重,貴女们虽然进了宫,可是新帝却不知为何,迟迟未有纳妃之意,连面都未曾露过,禦书房倒是时常灯火达旦。
内侍监請了又请,那新上任的姜大监头都挠秃一块。
新帝不耐,索性下旨,讓未出宫的太妃们商议个章程出来,由太妃们先把过一轮关,留下来的,再到禦前受选。
这旨意一下,貴女们在宫里盘桓的日子便要久了。
宫里一下多出来这么些娇客,六尚里尤其尚服局、尚食局、尚功局最是繁忙。
司制司这几日更是织机日夜振响,绣针飞穿如电。
贵女们入宫后,太妃们频频赏赐,两日前,又要赏贵女们各人一副御寒的耳衣,内库里虽有旧存,但并不足数,司制司免不得又要改制旧的,再缝些新的。
宫里赏赐的东西,精巧华贵是自当的,要緊的麻烦在每位贵女的花样不能相同,这不同的同时,还不能区别太大,免得高低不平惹出是非来。
现在宫中的贵女们虽说是一齐入宫的,可家世门第、品貌才学,总归要排出个一二三四,而对某几位最出众的高门贵女,就是宫里六局,也是不能得罪的。
这位又是哪个太妃的娘家侄女了,那位又是哪家几朝元老的孙女了,那那位更了不得,外祖母可是已故的某位长公主,父亲如今正是一方封疆大吏……
一下侍奉这么多金贵的女娘,可不比伺候一群宠妃容易,自然便也衍出诸多苦差事来。
“送去祥云轩和淑芳殿的耳衣都制好了,掌制吩咐,需两人送去,你们谁手上的绣品做完了?”轻步越槛进来的宫女眉目淡肃。
司制司杨掌制身边的得力人,一等宫女盈鹭。
绣架前的宫女们纷纷抬首,面面相觑过后,离盈鹭最近的細眉宫女最先站起身。
作势朝后全都扫了一圈,而后轉头笑道:“盈鹭姐姐,就讓容儿和蘭心去吧,她们俩的活儿不急的。”
被点到名的两人,一愕然,張口想拒却又不敢,一无太多反应,平静默然。
盈鹭瞥了細眉宫女一眼,点了头:“那就你们两个,收线了就过来拿东西。”
说罢轉身便出去了,细眉宫女也坐回了位上。
她甫一坐下,旁边的小姐妹就凑头过来了,用气声:“诶,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啊,前两天你和章姐姐不是才把四件绣品推去给她们做?还是松松手,那个年纪小的还好点,瞧着蠢笨,翻不起什么浪,那个老是不说话的可古怪,来了也有一年了吧,长得惹眼,但是又跟个假人一样木木闷闷的,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你小心她暗地里报复你!”
“怕什么?”细眉宫女撇了撇嘴,“就是咬人的狗,也得有牙齿才行。她们和我们可不一样,你我自愿进的宫,到了年岁就能放出去了,她们俩呀,都是家里犯了大罪进宫为奴的,还不得夹緊了尾巴讨好人。怎么着,那她们俩不去,你去?”
“诶别别别!”连忙摆手,“我可不敢去。”
祥云轩也就罢了,那淑芳殿里的几位,据说几家有仇怨,入了宫便针锋相对,偏又都是不好惹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回为了几只金簪,司珍司里被连带着罚了五六人,喊冤都来不及,就掉了半身皮,这回送耳衣,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呢。
谁伺候得起这些大佛。
细眉宫女嗤笑一声,轉头又扬起声:“你们俩,快着点,盈鹭姐姐还在那边等着呢,要是耽搁了事情,当心掌制责问!”
南边最里处绣架前的小宫女灰头土臉,哀气放下手中东西,郦蘭心也收了线,站起身来。
两人出了绣房,到盈鹭处接到了呈盘,又听了一顿叮嘱,才出了司制司。
祥云轩和淑芳殿毗邻,但都需要穿过御花园才能到。
那一副副耳衣本身不重,可放置耳衣的檀盒却分量不轻,加上呈盘的重量,就很累手了,况且她们还得双手端着呈盘,更是雪上加霜。
司制司离那两处宫殿路途也颇远,走了两刻钟,容儿就先撑不住了:
“我不行了,手太酸了,蘭姐姐,那边没人,先过去歇歇脚吧。”
郦蘭心的手臂自然也是酸的,但有些犹豫:“就快到了,再坚持坚持吧。”
宫里不比旁的地方,接了什么差事,最好尽快做完才好,免得迟后生变。
容儿额上已经冒出薄汗:“姐姐,我真的撑不住了,再走下去,我怕我一不小心把东西给摔了。”
话说到这份上,又瞧见她确是难受,郦兰心四下看了看,道:“那好吧,但是得快点儿。”
小宫女忙不迭点头,两人从小路上下来,不远处便是一座假山,拐到山石背阴的角落,总算能放下东西歇息片刻。
手指倒是不疼,但大臂小臂着实遭了罪,两人一把呈盘放下,立刻开始揉展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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