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发全数披散着,多日的囚狱、审讯、逼问,已经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湮灭殆盡。
她甚至连哭的冲动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大概是脏污疲惫、不堪入目的,四周呜咽如鬼泣的凄惨哭叫日夜不歇,四处都是犬羊般的悲鸣,她的耳朵麻木,身体麻木,心也麻木。
脑海里来回都是那几張牵挂的面容,与重要的人相处的最后时光究竟是哪一刻,往往只有在无法挽回的时候才发觉。
她多想再见他们,但现在,她或許明日的太阳也瞧不见了。
在尚有绝望悲怆的余力时,她甚至想过那条最决绝的路。
牢房里有许多碎石,磨尖了,能把脖子割断;虽然因为多日只能吃到极其粗劣、分量又少的饭食,身体变得虚弱,但若是拼了劲,把头往墙上撞,或许也死得成;又或者直接绝食,不吃不喝,用不了多久就饿死渴死了;再不然,如今天气如此寒凉,只要把衣服被褥都抛却,一场冻出来的风寒,就能把命带走……
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
……她想活着。
即使到了这般悲惨的境地,她还是想活着。
哪怕日后,要去流放也好,要去为奴为婢也罢,她相信她都能忍下,再苦的日子她也过过,不过是又再过一遍罢了。
若是去流放,那也好,那个彭城的乔大人不是说,许渝大抵会被判流刑吗,他身子那么不好,腿脚又不方便,怎么能没有人照顾,她能又回到他身边照顾他,也算圆满。
若是去为奴为婢,不过就是多干苦活,换种活法。
只要能给她留下一条命来,她就还有再和她牵挂的人重逢的机会。
她的梨绵,她的醒儿,她被抓到这里来关押这么多日,她都不知道她们究竟怎么样了,她哭过求过,想要问她们的消息,可是不可能有任何回应,只是想到这两个名字,她的心都要碎了。
碎过之后,又重新血肉黏连,拼成一颗搖搖欲坠的器脏。
她等着,她要等着,她必须相信还会有天光放明的那一天——
空惘麻木间,恍惚,细碎密集的脚步声突兀入耳。
未几,越逼越近,方知不是幻觉。
伴随而来的还有逐渐明亮的火光,那是来人手中点燃的火把。
最后,这声音顿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那赤色的光把她的臉照亮。
酈兰心先是不适地眯了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而后木僵着,缓缓抬起头。
牢房的门被打开,外头站着两名狱卒,后头竟还跟着两个粗壮婆子。
“犯妇,你可以出去了。”狱卒挥挥手。
婆子们旋即上前来,二话不说把她架下了床。
酈兰心有些惊愕恐惧,她见过狱卒把她正对面的牢门打开,讓里头的女囚出来,但是从没见他们带来过什么婆子。
这明显不对劲。
然而她现在身体发虚,身上没多少力气,根本挣不开她们。
“大人……大人!这是做什么……!”她急促呼唤。
狱卒皱眉:“喊什么喊什么?外头等着给你读鞫宣判,见到外面的大人自然要整洁些,不然像什么话。她们带你出去清理清理。”
酈兰心愣住了,从来也没听过这样的事。
还想再问外面的大人是什么大人,可是刑部的什么官员吗,架着她的两个婆子却已经走动起来,狱卒也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算不清楚多久没有得见天日,真正从那牢中出来,头顶上切切实实压着白云青天时,她原本干涸如裂谷的眼眶,竟又重新泛起了潮湿。
婆子们带着她,到了一处盥室,虽然和她家中的盥房相比,这处盥室还有些简陋,可是比起那潮湿污黑的牢狱,简直如同人间仙境。
两个婆子显然是做惯了活的,手脚很麻利,力气也奇大,但就是这样,也耗费了好一阵子功夫,终于把她清洗干净。
郦兰心中途试着和她们搭话,但她们一个字都不吐出来,连眼神也避免和她对上。
一做好活,给她换上新的粗布衣裳,又把她架起来,朝外走。
这回去的,是审讯的明堂。
进到那讯问堂房前,郦兰心的喉咙几乎被惊惧狂跳的心堵住。
然而被架进里头之后,看见那堂中站着的人时,她睁大了眼。
婆子们把她放在凳上,退了出去。
郦兰心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转身,在见到她的一瞬,拔步就疾走过来,然后又兀地顿在她面前,紧紧凝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半蹲下来。
“娘子,你受苦了。”苏冼文哽咽着,眼眶早已红透。
郦兰心不敢置信,眼珠都不会转了。
唇瓣蠕动半晌,却只喃喃得出一个字来:“苏……”
此刻她的脑海里混乱纷杂,处理不了任何事情,但在看见他的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她被押送回京之后受到的额外优待,必定有他的一份力在。
但她这些日,却从来不曾想到过他。
因为她知道,她被牵扯到这么大的祸事之中,他若是聪明的,就应该知道不沾染她是上上策,而翰林院的官员,没有一个是不聪明的。
可是,他来了,他竟然,来了。
苏冼文轻摇了摇头,知道她的惘然窘迫、恐惧不安,扯动唇角,试图用微笑安慰她一点。
“娘子,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就好。”他望着她,第一次不再讲究任何礼仪规矩,握住了她的手。
“许家已经抄家了,许氏一族判了斩刑的少说数十人,这几个月,京城里死了太多的人,陈王兵败,晋王殿下如今将要入主东宫,许氏一族是当初助逆王夺位的主力,晋王雷霆手段,斩草除根是定然的了。娘子,我盡了所有的能想的法子,可是……”
苏冼文的眼中满是痛苦。
他对位高权重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半点欲望与向往,然而今时今日,他却多么痛恨他的位卑言轻。
他所能想到的最后的法子,只是去世伯承宁伯那里跪求,求世伯,救一救她。
他对世伯莊序说,她和他已经定了终身,兵乱起之前,都要去合八字了,可是却如今横生变故,她只因为名字记在许氏的族谱之上,就要被无辜牵连,他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她去刺字,去流放?
他跪在世伯面前,流泪磕了响头。
许家的大奶奶莊宁鸳是莊家的女儿,承宁伯府必定要插手许家的案子,救一救爱女的,而承宁伯府在那位未来的太子殿下面前又有几分臉面,所以,他希求伯府,能顺带着伸一伸手,救救郦兰心。
承宁伯叹着气,最后还是默应了。
但是,結果并不尽如人意。
晋王那边,只说得动不牵连莊家真正的女儿,承诺释放了庄宁鸳,而对于多余提及的郦兰心,却没有得到额外开恩。
“娘子,对许家的判旨已经下来了。”他欲言又止。
郦兰心立刻焦急起来,但不是焦急她自己:“将军府的人都判了?都判了什么结果——”
苏冼文闭了闭眼:“首犯自然都是斩刑,至于府里其他人,除了大房的庄夫人得了恩赦,还有三小姐许碧青贬为奴籍判去了端王府,其余的人,全部都是流刑。”
郦兰心的脊背一霎就垮了下来。
“其余的,所有人?”
張氏、许渝、许澄,还有福哥儿?
纵然她早已知道,可真正亲耳听到结果的降临,还是魂飞魄散。
苏冼文:“是,就连幼子也要一并去流放,不过,流放犯人的亲属可以随配,庄夫人不放心幼子,已经坐定了要随配了,银钱打点这些都不必担忧,我去过庄府,庄夫人要我给你带句话,许二公子她也会多加看顾的,要你放心。”
听到这里,郦兰心眼中的灰暗才稍稍消散。
而后,终于问自己:“那,我呢?”
“你……”苏冼文看着她空茫的面容,竟不忍说。
郦兰心低低地问:“我也要去流放吧。流放到哪里呢?”
她已经想过,并做好了准备,去接受这个结果。
只是她想知道,要被流放到多远的地方,是黔中、巴蜀、还是岭南、崖州?
要离开多远,去往哪一个陌生的地方?
然而,她问完,面前的苏冼文竟摇了摇头。
“不是流放,”他说,声音艰涩沙哑,“是充入掖庭,入宫,为婢。”
郦兰心瞳中紧缩,呼吸都滞住:“什么?”
苏冼文愈发握紧了她的手,咬过牙:“娘子,你听我说。”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要你还留在京城,日后,总能找到新的办法,讓你解脱出来。而且,宫里也不是闭锁之处,只要找对路子,我可以在外使银子,让宫里的老人多照顾你一些,给你安排好的差事,而且,你擅刺绣,入了宫,多半会分去尚功局,不会去什么凶险之地,这便能保下平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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