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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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有多处灵验的寺院,郦兰心气力恢复大半之后,开始一一拜求。
最后在处暑前,从香火最盛的一处青嶂古庙中,请回一座观音像。
此后她不再出门,日日在房里拜那座观音,拜完观音,又到另一间房里,拜从京城里带出来的三清画像。
凌书和霄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梨綿和醒儿则是急了起来。
因为她们家娘子从来没有过现下这般痴迷鬼神的时候。
没过几日,两个丫头就按捺不住,过来又问又劝。
郦兰心原本昳丽的眉目如今蒙上厚雾一般的忧悒,愁淡不安。
“我心里不安定。”半晌,她只答了这一句。
其实她还收掩了后头未尽的话——
她总觉得,要出事。
因为她日日发冷,眼皮没有频繁地跳,可是时常浑身恶寒,强烈到能够化为实质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带着毒刺的绳索,日夜扎刺勒紧着她的心脉。
她无力去改变任何事,她既不能北上回京城,也没有人脉打听到许渝的消息,除了在这里求神拜佛,她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更加恐惧。
而这世上,希冀的往往落空,不好的却总要成真。
须臾转眼,仲秋都快过了。
彭城的秋没有京城的萧瑟肃杀,层林渐染金红,天高云散。
这日,梨绵和醒儿打算过了午时,去城外游玩一会儿,此刻正碎语闲话,说最近几天出去,城里尤其安静。
官府封了许多茶楼酒馆,娼窟妓院,说是有伙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流窜到彭城来了,正在四处查找。
梨绵叹气:“也真是的,找大盗就找大盗,做什么把街上的酒肆茶馆都给封了,我还指着又有什么好玩的新鲜消息解解闷呢。”
茶馆之类的地方一关,不说传说秘闻,就连寻常的坊间传闻都没有来听了。
“也罢,去城外也行,听说城东那边的秋林景色极美,娘子,您今日也去吧?”
“是啊是啊,娘子,您今日也和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您都许久没出过府门了呢。”醒儿附和。
郦兰心微垂首,仔细擦拭着桌上的观音像,摇摇头:“你们去吧。”
“娘子——”正要撒娇。
“娘子!”房门猛然急促震响,敲门人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
三人惊愕转过头去,梨绵脚步快,先冲过去把门打开。
房外的人立时跨进来,来的时候多半极焦急,此刻还喘着大气。
“凌书?这是怎么了?”
凌书:“娘子,快收拾行李,只带最要紧的东西,我们现在就离开彭城!”
他的话太突然,一说出口,房内的人霎时间呆愣在原地。
“娘子!快啊!”凌书急忙催促,“霄棋已经去准备车马了,我们必须快些!”
郦兰心惊回神,依旧处在混亂中,但还是叫了梨绵和醒儿:“你们快先去收拾!”
两个丫头應声跑开,她才有空上前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未曾想,朝凌书处方走出三两步,因着着急,她脚下忽地绊了一下,手也旋即松开。
震耳惊魂的尖脆裂响。
方才擦拭干净的观音像落了地,千百白瓷碎毁,或片或粒,溅洒在青黑砖面之上。
这一声响太过惊人,房中的所有人都骇住了。
郦兰心呆呆地看着那满地的碎片,咽间滚动,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恍惚间已经蹲下身,想要把地上狼藉收拾起来,然而伸出手去,指尖乍然刺痛。
猩红血色从指腹滴淌,无比刺目。
那一日的事,后来她也记得很混沌了。
大抵是那天本就混乱吧,想起来的时候,只浮得出天旋地转来。
凌书没有来得及带她们离开那座客院。
抄家的官兵早已将整座府宅重重围困,在霄棋将离开彭城的马车赶来时,埋伏日久的罗网降下。
军刀寒冷的雪光横在颈前,他们被押出院子时,四周都是撕心裂肺的求饶惨叫。
身后是梨绵和醒儿的哭喊,郦兰心想要回过头去,然而锁枷在身,她只能听着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被带到负责领兵抄家的城将面前,凌书和霄棋也被押在旁边,她看见他们的神色又惊又怒,死死瞪着那个形貌颇为儒雅的城将。
“姓乔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唔唔!!”
怒吼刚出,嘴就被堵住。
而牵领着她的官兵则朝那姓乔的城将禀报:“大人,罪妇带到了。”
那城将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让他们都退远。
郦兰心看着那素不相识的人朝她走过来。
他启唇,竟是一句歉语:“夫人,多有得罪了。”
“原本洵直来信,要在下多看顾您,救命之恩在前,某亦不愿做那忘义之徒,但无奈,身为人臣自然要以忠君为先,许家犯下謀逆大罪,纵使在下心中不忍,也不得不为国除害。”
她早已心裂魂散,瞳仁颤晃着:“什么……?什么謀逆?”
面前的人看着她,平静解释:“夫人又何必装傻充愣,如今已经这步田地,不说您的名字在许氏的族谱上,京城那边,就是许家往日来往密切些的故友旧朋也是要仔细盘查的,稍有不慎便要受连坐之苦。”
“要怪也只能怪许大人为逆王卖力太过,重伤了晋王帐下多名爱将,又协逆王出逃,如今大势已去,成王败寇,自然要被斩草除根了。”
说着,他举起手中物什,郦兰心这时才发现他手里一直拿着一卷东西。
利落展开,在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的面容已经毫无血色。
是一张通缉要犯的海捕文书。
上面,是她的画像。
“夫人,洵直同你和离之后多年未娶,又赶在兵乱之前耗费心机,派心腹将你护送出京城,若说你丝毫不知许家要谋逆之事,只怕无人会信吧?”
“许家是否曾要你向陈王封地或其余地方州府的同党传递什么消息?”
郦兰心摇着头,咽间像是被泥沙堵住,泪淌满面。
没有要到回應,面前的城将也不急不恼,仿佛只是例行讯问一句,将那海捕文书卷起,淡声:
“如今正是严查逆党之时,寸缕遗漏也不能有,明日,夫人你就要被押送回京审问,路途遥远,但念在昔年旧恩,回京的路上,我会嘱咐下头的人多加照顾,放心吧。”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郦兰心叫住他,声音碎哑。
乔穆转过身来。
“二爷他,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将军府……”她已经语不成调,但撑着力气,也要问这一句。
乔穆垂眼片刻,语言平静到冷酷:“谋逆大罪,首犯自然要处以极刑,但洵直往年立有战功,京城中也素知他多年卧病在床,国法对年老、重病、年幼的人都会轻判些,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大抵……是流放。”
“至于许家其他人,坐牢、苦役、贬去其他官员家中或宫中为奴为婢,大致就这些刑罚。”
他的话音落下,郦兰心只觉得,眼前霎然蒙了厚重的黑。
膝盖震痛,已经腿脚发软,跌跪在地。
“夫人忧心洵直,不久应当也能和他相聚了,好自为之吧。”
第148章 if线(六) 情深义重
秋冬时节,牢獄中的寒冷,接近滴水成冰。
牢房中没有窗,三面都是石垒的陈年厚壁,角落里湿滑的青藓,只能容纳一人勉强躺下的霉木板床,泥污的地面……但这已经是最好的一间。
酈兰心抱着膝,埋首缩在角落,能用来御寒的仅一层薄被。
这座牢獄关押的都是女犯,她来时戴着枷锁,獄中暗无天日,火把照得亮的地方也很有限,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和許家的其他人关在一起。
許渝那个姓乔的故交确实使足了银子,从彭城押入京城的一路上,她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也没有人敢对她冒犯。
而到了京中,不知是何缘由,虽然刑獄審讯严苛,但那些她想象中令人恐惧到极点的残忍极刑却没有用在她身上,起码现在,她的手脚、指甲、牙齿,都还健全。
她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天,她只知道,她被提審了很多次,间隔有时很长,有时很短,又或許其实一样长,只是她对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
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天开始,对她的审问結束了。
但判果还未曾下来。
按照彭城那位城将的说法,她的結果无外乎也就那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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