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骑铁卫向两侧分开,额顶皎白、身覆水亮玄黑皮毛的骏马踏蹄而来。
出现的那一瞬,城门众将立时垂首行礼,恭称殿下。
这股极度紧绷肃杀的氛围顿染周边,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姓全都闭了声,或低头,或朝后躬退。
郦兰心常年刺绣,眼力是不够好的,一直到那晋王从骑卫队中策马而出,到了正正前方,才看清了些。
一看过去,就发了愣。
天潢贵胄自是与寻常人不一样的,而前处的这位晋王殿下,只怕在王侯之中又再胜許多。
战马上的晋王身品极英挺,说一句金质玉相毫不为过。
未曾蓄胡,年岁应当尚轻,但那目锋神色之中的寒沉威严却重,此刻目不旁视,冷眼睨下,那负责迎驾的城门守将头领甚至声高一些都不敢。
金章紫绶,英尊威赫,生来便凌于人上。
郦兰心呆呆地看着,出着神。
她的脑海里空空荡荡的,恍惚旋转着一个念头。
当年在西南驰骋疆场的许渝,是不是就是这样威武的模样?
她顾自发着呆,脸色有些苍白,耳边也听不见什么声音,愣愣看过那马上的亲王,而后视线又转移到那匹浑身玄黑的战马上,脑子里又忍不住想到许渝的那一匹爱马。
许渝的马养得也很好,皮毛也很滑亮,只不过他的马不是黑色的,而是纯白,名字叫冷月。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直到衣袖忽然被焦急地扯动。
“娘子,娘子!”梨绵紧张的低声焦喊。
郦兰心倏地醒过神,眼睛旋即向上抬,呼吸兀地一紧。
不知何时,不远处和城门守将交接的变成了晋王府的军将,而那位立于马上的晋王殿下,正转首朝她这处冷眄过来。
而她一直发呆,竟都没有发现。
一瞬惊吓过后,脑袋已经低了下来,不自主朝后缩退两步。
“娘子!”梨绵的声音像是快哭出来,紧扯着她的袖角,“我怎么觉得那个王爷,在,在看我们?”
郦兰心垂着头,低声:“嘘,应该不是的,这里这么多人呢。”
她们虽然站的是前排,但周围道上乌压压的百姓,谁知道那位晋王殿下是不是等候时发闲四处看看而已。
再者说,她们今日的穿着打扮又不起眼。
两个丫头就不必说了,她自己这两天因为心里沉重,连妆粉都没有心思用,素面朝天,发髻也不过几根银钗银簪,衣裙也是淡素的颜色,寡淡如水。
融在人群里,就是一滴雨掉入湖海,谁能注意到她们。
果然,不多时,前方的王府队伍又开始动起来了。
马蹄震震,响了许久。
等到她们再抬起头的时候,城门处又恢复成了刚来时的模样。
霄棋走过来:“娘子,我们可以出城了。”
疏通了关系总是方便,这一回没有了阻拦,她们很顺利就出了京城。
郦兰心坐在马车里,一直到了渡口,也没有打开后窗,往回望过一眼。
安安静静,带着两个丫头,跟着霄棋和凌书上了船。
许渝找的船颇气派,足三层,给她准备的房间宽敞精致,他一向是舍不得在这些方面亏待她的。
上船之后,郦兰心就在房里呆着了。
梨绵和醒儿倒是在马车上哭过了,但现下上了船,又因为新鲜好奇,一时抛却了难过。
两个丫头想拉着她在船上到处看看,她也拒了,只嘱咐她们小心些,不要喧哗吵闹。
郦兰心把行装收拾了一下,有些累了,就在桌旁坐下。
就这么坐了许久,房外,凌书来敲门,报了一句船要开了。
她方如梦初醒。
僵了片霎,猛地起身,扑向窗边。
手因为颤抖而不听话,费了好一会儿,才拔起窗下的把手,顺利将窗推开。
而这个时候,船已经开动了。
带着她的视线,越来越远,只看得见一大片模糊的城影。
她呆呆地站在窗边,良久,缓缓跌坐下来,靠在壁上,脸伏埋入手臂。
终于哭出声来。
第147章 if线(五) 雨横风狂
从京城南下彭城,夏季的河水冲奔汹涌。
船荡了一路,酈兰心就病了一路。
离京那日的一场大哭过后,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发冷汗、梦魇,白日里眩晕、呕吐。
这场病来得急,也来得怪,她极少生病,便是风寒都少有,从前也不是没坐过船,并没有晕船的毛病。
但她就是病了,船上的大夫诊了脉,只说是内症,开了药,但喝了也不见好。
四个身边人都焦头烂额,但酈兰心自己却没有着急的模样,确切的说,她看起来更像是不在乎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魇,只是从箱笼中取出一张曾经从玄清观求回来的平安符,攥在手里,日夜祈祷。
她这一病,一直病到彭城。
进入彭城很顺利,没有京城那样排检的阵仗,一路过来都平安,到许家旁支的英老姑母家中时,已经是尾夏。
早在她们到之前,许渝的急信已经从京城里送到了彭城,英老姑母收了信,又看过酈兰心帶来的许渝的托付信,爽快将她们迎入家中。
只不过这位她名义上的义母年纪已经很大,平日很少管事,家里都由一干忠仆打理。
英老姑母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多病,陪不了人,也要不了人陪,你既过来了,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府里无趣,等你病好了,就到城里玩耍,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管家说。”
酈兰心脸色苍白,撑起笑谢过。
在彭城住下来之后,或许是终于沾了地气,养了一段时日,她的病倒是有了些起色,这是这时候,已经快要入秋了。
这段日子里,她在府上客院里养病,嘱咐霄棋和淩书帶着两个丫头出去转转,别都陪着她闷在院子里面。
梨綿放心不下,出去的就少些,醒儿倒是快把整座城走了一遍,每日在外头逛完之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趴她耳朵边把所见所闻全都仔仔細細地说来,给她解闷。
但郦兰心的笑依舊无力勉强。
她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到了彭城之后,京城那边,一封信都没有来过。
而她找来淩书,想让他为她给京城传信,后者却面露为难。
“娘子,京城那边眼下已经进不去信了,实话和您说了吧,这次二爺送您出来,是因为上头斗得厉害,指不定要闹得多大,二爺是不放心您,才把您送出来,等过段时间,朝廷里分说出个结果了,二爺自然就接您回去了,您只要耐心等等,很快就能回去了。”淩书道。
郦兰心望着他,轻声重复他的用词:“实话?”
“你说的,是实话吗?”
淩书低下头:“小的怎么敢欺瞒娘子,这些就是实话。”
郦兰心沉默片刻,又道:“这几日,你和霄棋经常出去。”
和刚来时帶着丫头们出去逛逛不同,最近数日,霄棋和凌书頻頻出府,并不帶上梨綿和醒儿,且一出去就是天色晚了才回。
凌书依舊微垂首:“……娘子有所不知,彭城刺史府的乔大公子与二爺乃是旧日同僚,这次过来,二爷吩咐了小的们,带着书信薄礼送去刺史府上拜谒,刺史府门庭若市,一来一往间难免要耗费多些时候。”
“除了刺史府,还有彭城里旁的故交,小的们都得替二爷一一拜过,再交换书信,留着回京奉与二爷。”
郦兰心盯着他的面,却未找得出什么不对,遂移开了眼:“这一路上,倒是都没听你们提起过。”
凌书:“都是些跑腿累人的麻烦事,二爷说了,不必说与娘子听。”
郦兰心眼里浮过一丝浅淡涩意,没有再多问,让他出去了。
屋门外,早早等候的霄棋在阶下来回踱步。
耳边一动,扭头一见凌书从房里出来,待他关了房门,立刻就迎上去,拉着他往外走,埋首低语。
“如何了?都照着先前想好的说辞说了不曾?”
“娘子已经起疑了,瞒不了多久。”
“那该如何是好?你别忘了临行前二爷的嘱托。”
“慌什么,刺史府那边不是说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就会递过来的。”
“刺史府刺史府,那姓乔的说是咱二爷的生死之交,但前几日咱们拿着二爷的书信去拜见的时候,那乔大公子可没多少郑重的模样,你难道没发觉出不对来?怕不是咱们二爷有义,人家无情呢。”
“……别胡思亂想,战场上交脑袋的情谊,哪是随便断的,二爷当年可是救了他乔大公子两回命呢,歃血为誓结拜的兄弟,还不足以让他递个消息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