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剑红着眼睛:“二爷,还是先叫大夫——”
“咳……!现在就,去!”不容置否。
照剑咬着牙,最后还是小心将主子扶靠到床边,飞速清理了床上血迹,又跑出房门。
许渝靠在软枕上,疲闭了眼。
一闭上眼,无数张面容,无数翻合的口舌,全都凝成寒刀霜剑刺来。
“二哥!二哥你帮帮我!你帮我去和父亲说!我不想嫁给端王!我不要嫁给端王!我不要!!”妹妹许碧青已经崩溃到接近疯狂的脸。
“阿渝,你妹妹的事,都是我和你父亲仔细思量过的,别听青儿胡说八道,她一向野惯了,不服教管,什么都由着性子来,你难道不知道?再说了,你身子一直不好,操心这些做什么,你呀,现在还是得养好身子,你舅舅那边又打听到个圣手名医,过些时候请进京来给你医治,等你好起来了,得再给你张罗门好的婚事。”母亲张氏带着忧心眼神的微笑。
“你大哥去了,你如今也不能再在朝廷为官,家中必得为你弟弟还有许氏全族多考虑,这些是外头的大事,你就听你母亲的,养好身体就是,旁的,就不要管了。”父亲许长义威严沉重的言语。
“……”
至于他自己,在发现家中参与夺嫡,不,更可能会进展成起兵夺位后,在主院与父母声嘶力竭争执的声音,也一样回荡在脑海里。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发现得太晚,劝阻得太晚,他在家中话语的分量,也在多年病弱下,削减到了无法再扭转局面的地步。
来不及了。
他知道父母看重权势,知道他这一病,外人都说,将军府只怕要家道中落,后继无人,但他一直只想着,澄弟天资过人,将来总还有撑起家业的时候。
然而他却没有算到,从龙之功的诱惑,能够让人将整个家族都赌上。
他此生最后悔的事之一,莫过于当年西南征战,那一时的年少轻狂、急于立功,让他忘了穷寇莫追、贪多必失的浅显道理,一念之差,造成终身之错。
如今,或许整个许家都将要重蹈覆辙。
而他现下最后悔的,是当年将郦兰心的身份和许氏旁支挂钩,他如果多用些手段,再寻旁的人选,她现在就不会再次承担被牵连的风险。
如果他早日为她寻得新婿,让她成为别家妇,她现在该是平平安安地在家里继续过好日子。
但世上没有回头的路。
若是那陈王败了,谋逆之罪,只要是和许氏有牵扯的,都难逃一劫。
所以,她不能再继续留在京城,留在将军府旁的青萝巷里,那苏冼文不过是一小小编修,难保护不护得住她。
他将她送去彭城,天高皇帝远,就算要被牵连,也还有逃脱的余地。
若是许家没事,他立刻就接她回来,若是许家真的……
那么,凌书和霄棋,就带着她继续南下,去赤甲军镇守的西南边关,那里的城将中不乏他的生死之交,总有办法给她谋一条新的出路。
许渝睁开眼,抹去唇角血渍。
这几日里,唯一万幸的是,后日正逢晉王奉旨出京,否则,他可能连最后送她离开的机会都没有了。
或许今日,就是此生与她的最后一面。
第146章 if线(四) 心慌撩乱
这世间的事实在是古怪,想要向上飘一点,过程总是极其缓慢而曲折,像是羽毛,一圈一圈地轻轻盘旋,然而不受控制地向下跌时,速度却那样的快,那样的猝不及防,仿若山崩岳摧,直直坠落。
离开将軍府后,酈兰心在两天之内将城内的铺子闭了肆,和梨绵醒儿一起收拾好了行装,并且把苏冼文送来的那两車东西交给铺子的掌柜成老三。
她的行动速度堪称雷厉风行,果断决绝,在两个丫鬟慌乱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表情,眼泪早就在出立阳馆的时候彻底干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其冷静地回答:“京城里头呆着太闷了,我们去彭城住一段时间,在南边好好玩一玩。”
至于两个丫头听完后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了,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事,用动作表明,这件事是坐定了,没有更改的余地。
第三天清晨,两辆馬車到了门外。
酈兰心面上依旧空空,如同触手生凉的玉像。
利落将宅门落了锁,踩着轿凳上了車,而不安与惊惧压抑着不敢发出的梨绵和醒儿则上了后面的另一辆。
許渝派来的两个心腹,候在馬車旁,护送她们。
叫霄棋的说:“娘子,现下城门戒严,王侯公卿家的人出城就更难,这次出城的机会得来不易,二爷说如果派太多人护送,实在惹眼,等出了京城地界,船上有镖师,下了船在地方也能找护卫的武师,您且放心。”
酈兰心对此不置一词,沉默着怔然。
許渝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也总有他的考量,她知道不知道,都没有多大区别。
反正从来只有她听他的话。
霄棋所说的出城不易果真不是作假,馬车行到最近渡口的定鼎门,城门处不虚说,可谓重兵把守。
往日行人客商密如云的繁华之象早已消失不见,出城的隊伍排得很长,更替得却更快,被驱赶的成百上千,真正能出城的寥寥无几。
守城兵士腰间的刀雪光一闪,想要出城的百姓便是跪地哀求也不敢了。
是以他们排上隊后,没过多久就接近城门查检处。
快轮到的时候,凌书从车架跳下来,径直朝城门守卫领头的人走去,后者在见到他们馬车的时候,也抬步过来了,显然是提前打过了招呼。
低语交谈片刻,凌书转回身,讓她们从马车上下来。
虽然是有关系在,但例行公事的查验还是要走一遍的。
梨绵和醒儿先从后面的马车出来,然后小跑到酈兰心在的马车,扶她下轿凳。
绣鞋才落地,后头隐约哗然,众人转首之际,呼啸而来一阵喧响。
和凌书交谈的城门头领脸色一变,看了眼天色,匆匆说了一句稍后再出城,快些避讓,而后忙呼喊另外几个同僚,指挥手下兵士驱散百姓让道。
霄棋和凌书对视一眼,而后疾步到那头领身旁:“这是怎么了?”
那头领忙乱着,快话解释道:“怕是晉王殿下要到了,昨日来报约莫就是这个时辰,谁知道这么不巧正好撞上,你们且先避让一时。”
霄棋脸色不大好,但也无可奈何,他们已经挑了这么早的时辰过来,却还是撞上了,只能说运道不好。
点头答应下来,回身和凌书低语几句,又快步到郦兰心跟前。
“娘子,实在不巧,今日晉王殿下出城,正好撞见了,咱们且先避开,晉王殿下出城之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郦兰心自然没有意见,横竖耽搁则个罢了,立时就带着梨绵和醒儿朝两側过去,凌书和霄棋各牵着一辆马车,很快就让出道来。
而那头领所说的也不是假话,城门处刚将人群清散,远处为王驾清道的数十騎卫已然奔来,远远眼见,转眼间疾驰身前。
打头的粗鬍軍将提缰勒马,亮出金令,沉喝:“晉王殿下到,速开城门以候王驾!”
城门守将緊肃面色,速接了令,兵士们将主城门、瓮城门俱开至最大,搬开密列横放的拒马。
此时,大道尽头,阵阵金锣铮鼓并马蹄沉震隐约逼来,未几,高声鼘阗荡入耳中。
醒儿半缩在自家娘子身后,好奇又緊张朝右側张望,她们此刻站的位置是人群前排。
“娘子,好大的阵仗啊。”醒儿气声悄然。
一旁的梨绵也小声惊叹:“是啊,真是好威风,说起来,我还没真见过亲王呢。”
郦兰心随着人群张望的方向转头,眼里空荡。
事实上,她也没有见过王,不说亲王,就是郡王,也一个没见过。
若换作往日,她定然也是好奇无比的,可是现在,她心里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随波逐流看过去,却不由自主地发着愣。
周围的喧哗愈盛,传进耳朵里,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遥遥,天阳金辉泄下,大道风扬骤起时,刺目的王旗入眼。
道路两侧的万千杂音霎时收歇,城门处的军将士兵都如临大敌。
少顷,紫陌红尘之上,战马金耀的当卢、铁甲银寒的冷光,浩荡如黑潮涌来,所过处,风扬尘飞。
“来了来了!”
“天爷,前面这个就是晋王?”
“你蠢呐,哪有王爷亲自打头阵的,后边的那个才是!”
“……”
四周的低声兴奋议论不绝。
郦兰心怔怔地朝那处望去,充映眼中的先是如云银甲铁騎,战马奔驰的速度极快,接近她们所在的城门处时,又很快放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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