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的脸当时就白了,后头什么敲门暗号她甚至也听不见了。
她不是朝中官员,但如今京城里的动亂之兆已然再难掩住。
而苏冼文话語中的乱,尤其是那句“朝中大臣的家宅怕是也不安全”,其中透露出的意味更是不能细思。
失魂落魄地送走苏冼文,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而后在树下呆坐,梨绵和醒儿在旁边看着,几次上去想要说话,却被她苍白脸色给吓得话堵在喉咙里,只能小心翼翼更换石桌上的茶水糕点。
不知枯坐了多久,在梨绵又一次把冷掉的茶水换下时,郦兰心站起身来。
许渝一向不允她主动接近将军府,哪怕是和大房的大嫂庄宁鸳接触,也都要过他的眼,有他的允许,他对于她主动接触许家的事把控得很紧。
和离之前,他甚至对她说,若是将来他死了,她就再也不许到将军府里来,哪怕是为他奔丧。
但这一次,她实在是不能就这么等着了,她必须要见到他,她现在就要见到他。
留下醒儿看家,郦兰心带着梨绵匆匆往外,卸下了门闩。
在把大门拉开的一瞬,和正要叩门的照劍惊撞了照面。
“娘子!”
“照劍?!”
惊诧过后定睛,郦兰心清晰看见了照劍面上的青白。
心里的重石沉沉坠下,肺腑经脉一瞬扭结震痛。
“二爺怎么了?”她的脸色强撑镇定,唇内已经尝到咸腥。
“府里,怎么了?”又沉沉补问了一句。
照劍咬紧牙,一声不吭,重重摇头。
郦兰心的呼吸断了一霎。
这一回梨绵也被留下,郦兰心跟在照剑身后,疾步往将军府去。
后门早早候开,进了府内,见到她的下人们都自觉退远,神情各异。
一直到进了立阳馆的门内,照剑才停住脚步,转头回来。
压低声:“娘子,二爺这几日身子不好,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所以一直没有给您去信,这两日方才好些。”
郦兰心眉心紧蹙:“不好是多不好?不是说最近新换的药效用不错吗?上回我过来,二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照剑脸色有些古怪,将声音又放轻了些,答道:“没多大事,只是前几日,二爷和老爷、老夫人在主院大吵了一架,大夫说,二爷的心脉受损,现下正是不能受气的时候,娘子,您进去了,二爷不论说什么,您都顺着些,二爷不让小的和您说这件事,怕您忧心。”
提起许父许母,郦兰心滞了一瞬。
没有刨根究底许渝和父母究竟是为了何事争吵,只点头答应:“我明白。”
照剑于是将她再往里引。
许渝果真病得不轻,这一回已经不能坐在院子里,而是卧病在床。
毕竟住了数年,郦兰心对主屋不能再熟悉了,熟稔越过珠帘,转过屏风……脚步放到最轻最轻。
在看见榻上撑着凭几,比上一回见面又弱黯许多的人,泪径直就涌上了眼眶。
“二爷……”唇瓣只轻动得。
许渝拳抵住唇刚咳过,听见那游丝一样微弱哽咽的声音,转过头,瞧见她,还惊讶了一瞬。
“兰心?”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外头的人怎么都不通报一声?快过来。”
郦兰心慢慢挪过去。
她知道一旦他和她说完话,他就立刻又要赶她走了,可是她想多看看他,哪怕多一点点,能够多磨蹭这一会儿,她都满足。
只有他在这儿,她才不那么害怕。
挪了好一会儿,在许渝无奈的眼神里坐到床边摆好的圆凳上。
“二爷,今日……”她先张口,刚要把今天苏冼文的到来和最近京城里的异样和他倒出来。
许渝却忽地抬起手,打断了她。
郦兰心愣住了,因为许渝极少有在她刚开口就止住她话的时候。
他的神色在她坐下的时候骤然变得严肃,她眼睛不曾眨动,瞳仁却微颤起来。
——此刻许渝脸上的神情,和今日突访的苏冼文,仿佛重叠了一般。
而他启唇说出的第一句话,更是直接将她魂都震脱了身:“兰心,我已经找人通了疏通了关系,你后日就离开京城。”
郦兰心僵愣呆住,眨眼都忘了,这一刻只觉得耳朵出了差错。
“……什么?”
许渝面色极为坚定,又重复了一遍:“你后日就离京。”
见她满面空白,他又紧接着解释:“最近朝廷动荡,京城里不太平,外头想必已经开始乱了,这几日我昏迷不醒,否则一定一早就安排你出城了,趁现在还来得及,兰娘 ,你今日回去收拾行囊,后日就走,我派凌书和霄棋护送你。”
“后日渡口有南下的船,城门也已经打点好,路引银子都齐备了,你出城后上船,一路到彭城,去彭城英姑母家,我已写好了书信,你下了船去她家中,把信给她一看,她就知道了。”
英姑母便是当年他为她选的“义母”,她和这名义上的义母只在上族谱时见过一面。
他顾自说着,言語镇静,对面坐着的郦兰心却是快要魂飞魄散,眼里尽是空茫悒然。
出城?后日?
他一连多日不来信,现在她终于见到了他,他却是要她现在离开京城?
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她走了,那他呢?……
千丝万缕缠在一起的慌乱与疑问,她的心都发冷。
今晨她醒来时,睁开眼,屋外头的日光和从前那么多天都别无二致,然而惊变如平地风起,来时无声无息,降临的时候却一瞬间震目惊心。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
“二爷,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能……”她摇头,“不,我不走……”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知道我帮不上忙,可是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就要我走,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许渝仿佛早就料到她的反应,神情十分平静:“兰心,听我说完。”
“这回出京只是暂时的,眼下京城里不平安,让你去彭城,不过是去英姑母家住着玩一段时间,等到时局安稳了,立刻就回来。”
郦兰心抬手把眼角的泪抹掉:“京里不平安我知道,今天照剑来之前,苏大人已经过来了,说城里头要乱了,要我闭门,还送了很多东西。城里不安全,那我闭门就好了,我不想南下。”
提起苏冼文,许渝眼中微闪。
顿了片霎,依旧坚持:“兰心,你必须走。”
郦兰心急了:“二爷!究竟为什么?”
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察觉不出现在他的异样。
她敢肯定,他让她南下,绝不止是京城里将要动乱这一个原因,若只是城里不平安,那去京郊庄子里,去京畿周边的乡下,都行,为何偏要她去彭城那样远的地界?态度还如此的坚决?
“兰心,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可是——”
“若你信我,就照我说的做。”
郦兰心倏地就哑了,怔怔地看他,唇瓣轻颤良久,也未曾说得出一句话来。
许渝将面容偏过,避开她的眼神,掩唇沉咳几下:“你今日回去,就把箱笼行装收拾好,后日出城的机会难得,错过了来不及了。”
“二爷,”她声音颤抖,“你真的要我走?”
“是。”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渝依旧不看她,侧容冷静:“京城里乱也不会乱太久,最迟,明年。”
“时间紧迫,城里的铺子也都要关掉,现在就去吧。”
他话落下,半晌,榻边圆凳上的人才站起身来。
他耳中听见她又哭着低低叫了他一声,但他还是目不旁视。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也看清了他的决绝,她轻抽泣了一下,说她会听话,让他保重。
她离开时的步子和来时的一样轻,偏他这回却听得很清楚,他听见她走出一步顿一步,像是在希冀他能回心转意,她出去时撩动珠帘的声音很响,和平常的谨慎完全不一样,他脑海里甚至能描绘出她动作之后悄悄又回望他,想要他再给她一丝反应的模样……
一直到最后房门无比缓慢的打开声响起,又再心灰意冷地关上,死寂半晌,许渝猛地倾身下来,连凭几也撑不住,猛烈咳出刺目的血。
照剑听见声音,从屋外冲进房里,扑到床边扶他:“二爷!”
许渝摇头,摆了摆手,声音因为咳喘而断续:“外头的事,你再去,查验一遍,必须要,万无一失……你去,先把凌书和霄棋,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