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真正心悦于他,纵然他不想她看着他日渐衰弱,到最后难看到难堪的模样,可他或许还会鼓起勇气来留下她,可她不是。
他们的开端太糟糕,经历也太沉重,一块绑着责任、无奈与不得已的巨石,抛入水中,除了往下沉,再无别的路。
这么些年,这块本就令人心沉的石头越来越成为负累,他能够预见到,如果他不狠下心推她离开,她将会一辈子都被这么绑住。
他知道她,她坚韧,忍耐,知足常乐,纵然被绑住,她大抵也只会逆来顺受,可他却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
他可以自己沉下去,横竖他已经离触底不远,但他不能将她的一生也一起葬送在这潭寒水里,她已经为他赔掉了最青春的年华,往后,她就该过寻常年轻女子过的日子,情暖花好,和和睦睦,安稳喜乐到老。
他不能一世护持她,那就换个人来,那个苏编修是个不错的人选,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过段日子,他还是要请大嫂帮忙,让他亲眼见过此人,才能真正放心。
“过几日大奶奶从行宫回府,立刻请她过来一趟。”吩咐。
照剑:“是。”
许渝又饮了一口茶,顿了顿,偏首:“这几日府里除了去行宫之外,就没有旁的要事么?先前你说太太那边的人透了点口风,要给三娘张罗亲事,如今还没着落?”
“三娘一向和兵部侍郎郑家那小子亲密,可曾见郑家的人来过?”
照剑摇头,答道:“没有,消息传了这些日子了,一直未曾得知确定的人选,也不曾见兵部侍郎府有人登门,许是还没有彻底定下,二爷宽心,老爷老夫人是最疼三姑娘的,自然不会随便行事,大概是如今不是好时候,最近,京城里可不太平呢。”
闻言,许渝也沉吟静默。
今年各地藩王齐入京城,朝廷暗潮汹涌,确不是平安良时。
“罢了,你去吧。”
“是。”
第145章 if线(三) 平地风起
从立阳馆回来后,酈兰心在房里独坐了一夜。
桌上摆了从箱笼最底部起出来的一只螺钿漆盒,盒盖摆在一旁,里头装着的帛书被小心捧出来,静置在案面。
遒劲的墨字满列,是当年许渝写与她的放妻书。
许渝写下它时,对她说,他们之间是阴差阳錯,是造化弄人,唯独不是一场金玉良缘。
他更想做她的亲人,而非爱人。
而她应该另寻良人,这是做兄长的心愿。
怔望着上头的字迹良久,她缓缓垂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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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暑转眼而逝,每隔几日清早为苏宅的小厮开门已成了梨綿的习惯。
京城今年的夏没有灼人的热,草青天阔的仲夏,苏冼文亲自过来了一回。
清早叩过门环,他踌躇站在宅门阶下,来回踱步。
酈兰心从门里半探出身,两厢甫一对上眼,他立时脸红了满透。
“今日,玄清观办大法会,山中人多热闹,是良道吉日,酈娘子,你,我……”磕磕绊绊。
他緊张得太过,以至于酈兰心都忍不住失笑。
“今日你休沐?”她将宅门彻底打开,“天热,先进来喝杯茶水吧。”
苏冼文猛地抬头,瞪大的眼里锃亮,同手同脚上的台阶,跨门槛时险些绊倒。
郦兰心换好了衣裳过来时,梨綿和醒儿正躲在堂屋的门后偷笑,抬手飞快戳了戳她们脑门,两个丫头才嘻嘻笑笑地跑开。
迈进堂屋里,桌旁的清俊文官双手握着茶杯,抿着唇,光是看着就明显感知得到他此刻绝对是浑身緊绷,她人都快走到他跟前了,他也没半点察覺。
“苏大人。”轻唤。
苏冼文猛地转头过来,腾地站起身,几乎是跳起来。
倒是把她给吓了一跳,惊过了,又忍不住掩唇轻笑。
这一笑眉眼霎时施开风情月意,雾鬓旁芳兰斜压,香容莹白,秋波幽幽婉转。
苏冼文看着眼前妇人妩笑嫣然,头脸更是红得发紫,声音都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娘,娘子……”
郦兰心在另一张凳上坐下,笑着朝他摆摆手。
苏冼文喉间轻动,朝屋外看了一眼,慢慢坐回去。
“苏大人,”她开门见山,“你今日亲自过来见我,是有话说吗?”
他来邀她去法会,总不可能真是去一起求仙烧香,这一月来他常派小厮过来,将军府大房那邊也明里暗里地说了许多好话了,今日他上门,多半是,覺得时候到了。
苏冼文攥緊了拳,低清了清嗓:“……几日前,我去将军府里,见过许二公子了。”
郦兰心顿时愣住。
“二爺他……?”錯愕。
苏冼文一早便知将军府二公子请他相见,她是不知情的,但此刻见到她因那人骤变的反应,他眼底不由有些苦涩。
又回想起那日在立阳馆中,那虽病弱,却难抹光风霁月之质的许渝,更是自惭形秽起来。
男人之间有时许多话不需明说,当他和许渝面对面坐下时,他清楚地从他眼里看到了强行掩饰下的难舍与沉郁。
但与眼神相反的却是他口中句句肺腑真言。
从许渝处,他才真正了解了她的过往,了解了她究竟是怎样好的一个女子。
若是许渝不曾如此病弱,他大抵一辈子也没有福分能够靠近她的。
可既然如今上苍给了他机会,那他又怎能放手。
“娘子,我自知多有不如许二公子,没有沙场建功立业的才能,也没有那般阔达的胸襟。”苏冼文倏地凝緊眉心,面色正肃。
至少,若他是许渝,大抵至死也不愿放开她,哪怕那样是自私。
“但,但若娘子不弃——”他站起身来,“我以亡父亡母神位起誓,若得娘子,必珍而重之,若违此誓,就让我——”
“苏大人!”郦兰心连忙打断他,也惊得站起身来。
方才进门,刚提了一句许渝,他忽地就开始起誓了,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苏大人,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双颊也不免染上些薄红,赧然,“只是这件事……急不得。”
她还没彻底做好准备,对于眼前这人,她还想再多相处些时日。
今日他过来相邀,她请他进宅子来喝杯茶水,便是这个打算。
而且,既然他是见过了许渝过来的,那么就代表着,许渝默许了。
苏冼文的脸也涨红,而看见她脸颊上的粉红,他心里已是浪翻潮涌。
正还想说些剖心吐胆的话,但到了嘴邊,全变成了啻啻磕磕:“我,我明白!那,娘子,我,今天……”
郦兰心抿了抿唇,轻声接过话:“现在出城去法会,会不会晚了些?”
苏冼文猛地抬头。
郦兰心也抬眼,和他对视。
“马车,马车就在门外!”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眼里惊喜的光能够溢出来,“娘子,我们现在就……?”
郦兰心看着他鬓邊因为紧张覆盖上的薄汗,心里甚至划过一丝不忍,失笑颔首。
这天果真是黄道吉日,玄清观的香火也着实旺盛,他们清晨出发,接近黄昏才回到京城内。
这日过后,苏宅的小厮来得就更频繁了,且开始带来封封书信。
但苏冼文却没再亲自来过,信里还解释,最近朝廷里公务十分繁忙,皇帝病重一直未好,如今朝里有些亂,待时局平稳些,他立刻就过来。
将军府那邊的书信也没有断绝过,但让郦兰心有些不安的是,许渝的来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整个仲夏就在封封书信来往间过去了。
夏光最盛的时候落了幕,后头的发展始料未及。
一直到了季夏,说得了空闲就过来的苏冼文还是没有来,而许渝来信的缓慢已经到了郦兰心觉得不安的地步。
更让她心里动荡的是,最近出门去巡铺子,街上人少了很多,到处是巡逻的官兵,城里明显不对劲,一打听,城门处竟然开始管控进出。
将军府那边,细算起来,竟七日没有来信了。
在她焦急无比的时候,苏冼文竟然出现了。
但他这次过来,直将她心中的隐惧坐实了。
苏冼文来的时候,还是给她带了东西,却不再是以往的珍宝奇玩、名花香草之流,而是满两大车的精粮、柴火等物。
他闪进宅门,十万火急的样子:“娘子,时间不多,我只能长话短说了。朝里动荡,京城里只怕要亂,外头的东西你收好,尽快闭门,城里若是亂起来,朝中大臣的家宅只怕都不安全,否则我定然就将你接过去了。”
“我已经往将军府去信,但许二公子一直未回信,我会再去问一问,娘子,过后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过来,若是我能再来,就敲五下门,四重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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