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195)

  她不由顿住了步,出神望着那处。

  良久,才又抬步,一点一点靠近他。

  “二爷。”轻轻唤道。

  静坐椅上的人一顿,立时转首过来,薄山斜岭般俊削周正的侧容。

  “兰娘。”见到她的一瞬,轻扬温耀如昭阳的笑。

  第144章 if线(二) 所托良人

  酈兰心也浅笑起来,走过去,在他身側的空椅上坐下。

  这处小池园素来是他心爱,风清木秀,水泠石奇,她曾陪着他在这里渡过不知多少个静坐阅书的日头。

  她坐下来后,习惯地先打量他身上,再扫过旁边桌上的茶水果子,确认了都无不妥,下人们照顾得用心,才收回眼。

  她这番细微动作自然盡收一旁人的眼底。

  許渝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妇人,他多年病弱,早不复当年战場之上矫健勃发英姿,不过是堆金码银尚维持得体面,而她这些年过去,却丰姿柔美依旧,身韵经了岁月,比当初初嫁之时还要动人多倍。

  而这份由内及外的体贴温柔,亦未变过。

  他有她陪在身側的那几年,天还算是明亮的,她走了之后,这立阳馆,也灰淡了。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对他的无微不至,对他的细心照料,对他丝毫不带异样憎嫌的真心相待,他不是痴的傻的,岂会感知不到,又岂会不动容?她很好,太好,好得他不得不推开她。

  酈兰心转回眼,正好移到他面上时,他却倏然将眼神偏开,她便是一愣。

  許渝慢端起身侧案几上的瓷盏,浅饮微許,再抬眼时,神色只余温和。

  如往常那般先关切了不曾相见的这几月里她的近况,盡管她若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一定有法子知道,但总不是全部。

  闲话时晌,許渝就直切主题了,温声:“……大嫂来过了。”

  只这寥寥数字,后头的意味已经不需完全言明。

  酈兰心兀地怔了一瞬,而后一下垂了脑袋。

  置在膝上的十指不自觉悄悄绞起。

  许渝看得分明,深知她性情,轻问:“兰心,你是如何想的呢?”

  酈兰心还是低着头,睫羽忽颤几许,还是没有做声。

  许渝叹了口气:“你是知道的,我最看重的便是你的事,我的日子不多了,必定走在你前面。”

  听到这话,郦兰心猛地抬头:“二爷……”

  许渝抬起手示止:“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撐到现在已是上苍庇佑,有今年,不一定有明年,有些事,趁着我还在,要早些有个决断。”

  “大嫂来同我详说过那蘇编修了,家世不错,父母不在堂,年轻有才,这些都是好处,至于人品,大嫂说此人清正,没有贪花好色之类的恶习,而且与她娘家承宁伯府是世交,往后若有什么,大嫂多少也能帮上些你,这门亲,比起从前那些,还算是可行。”言语平静缜密,仿佛真正是她亲兄长。

  郦兰心只听着,抿紧唇,眉心紧蹙。

  许渝看出她心中猶豫混乱,权衡过利弊,又放软了语气:“兰娘,我方才所说,不是逼你嫁给此人,你若是不喜他,自然拒得。”

  “这两年我亦在思索,若是你不愿再嫁,那我便为你寻一处安定的地方,置备好财产,你可坐家招赘,只不过若要招赘,又需更多时日来择人選,一时也急不得,且最好遠離京城这是非之地,方才真正安稳。”

  “无论你選哪一条路,我都是没有异议的,只是,兰娘,还是要快些做决断。”

  许渝眉宇间覆染着似有若无忧淡,他近一年来,清晰地感知到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或许不知何时,又会有一場重病,到时还能不能撐过去,只有老天爷知晓。

  他几乎是不可能一生看顾她的,所以他要在走之前,把所有事安排好。

  “兰娘,和我说实话好么?你现在,是如何想的呢?”

  郦兰心闭了闭眼,也深深叹息:“二爷,我,我也不知道。”

  她是一个不喜欢“变化”的人。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每一次人生的扭转变化,都是没有回头路的急流直转,来得太快太猛,又太过惊心动魄,以至于灵魂震荡,令她惧怕至今。

  她不知道,不知道下一次新的“变化”到底会让她去到何方。

  真的要嫁给蘇冼文吗?

  说实话,她对他的印象是好的,在那場游春会上,她无可避免的有些格格不入,因而她多是避开人群,在林子里走动赏景。

  走着走着,险些不慎迷失路径,是突然出现的蘇冼文帮她引了路。

  当时她未曾将他放在心上,不过把他当成一个好心人,谁知道游春会回来不久,她又在另一场承宁伯府办的马球会上和他相遇。

  那一回是苏冼文先来与她搭的话,他们聊了片刻,算是彻底结识。

  再之后,又在茶楼、街市……总而言之,一次又一次。

  她为他指引了缝补亡母衣物的去处,他很感激她,又回礼,一来二去,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些数。

  果然,不久之后,大嫂庄宁鸳就找上了门来,告知她,她娘家有个世交弟弟,对她一见倾心,已经暗中打听了好些日她的消息,知道她是和離之身,也不在乎,想要庄家做媒。

  这世交弟弟,自然就是苏冼文了。

  除了许渝之外,她没接触过别的男人,起先她心里翻腾纠结无比,后来又反复拉扯,有些时候忍不住幻想希冀,有些时候又惧怕担忧涌上心头。

  因而对于苏冼文,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对他是否是男女之情,她不抗拒他的靠近,她知道她对他和对许渝绝对是不一样的感情,但她不确定她是否做好了嫁给他的准备,所以她进退不是,就像是个困在原地的木头雕像,她有些时候自己都厌弃自己这样猶豫不决畏前畏后的性子。

  “二爷,我真的不能,”她兀地失声,声音又很快变小,“我真的不能……就这么过下去吗?”

  不嫁人,也不招赘,就这么在这里过下去,她有铺子,有银钱,能够好好地过一辈子了。

  就住在青萝巷,住在離许渝最近的地方。

  许渝摇了摇头,眼中肃穆:“兰心,这里不是好归处。”

  郦兰心怔怔的,她在这些事上,从来都没有由着自己做过主,眼前的人是她精神上的主心骨,她从他那里得到过太多东西,纵然他收回了与她之间最亲密的名分,她也半丝没有怨恨过他,她知道,他不论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就算他不告诉她,她也知道那个理由绝不是害她。

  他想她再嫁,她明白他是为她好,可是,若是她再嫁了,或者遠离京城了,她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能和他时常来往书信了?

  他是如今这世上,最替她着想,对她最最好的人。

  她舍不得他。

  想到这里,她的鼻子都忍不住发酸。

  许渝强抑着无视她含泪的眼,眼神闪烁两瞬,声音镇定:“好了,我都说了,这些事不急在一时,你回去再想想,嗯?”

  郦兰心轻抽了回气,用力点了点头。

  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一直到她走出洞门,许渝都没有回头看。

  直到照剑从洞门走进,到了侧近处:“二爷,娘子已经送出去了。”

  许渝闭了闭眼,抬手覆遮半面。

  照剑犹豫半霎,还是说了:“二爷……其实,娘子是舍不得您。”

  许渝没有说话。

  他心中又如何不知?

  他心中又如何舍得?

  于一个深陷病潭的人而言,对着一份极致温暖柔善的美好,如何能不喜爱眷恋?

  然而世间本就不能事事遂心如愿,他再不舍,也不能留她。

  当年的那一场重病,他几度徘徊生死。

  濒死之际,人能看得见许多不一样的事。

  似死似梦间,他游了一回人间,并不美好的人间。

  他看见他死之后,郦兰心跪在他床榻边,承受着哭斥怒骂,他的父母斥她无用,丧门星,因着他死前和父母为了她有所争执,父母乃至妹妹都对她极为怨恨。

  他要留给她的遗产,他们尽数剥去,更没有按照他的遗嘱,帮她再嫁,而是要她给他守一辈子的活寡。

  他被这场死后的噩梦从鬼门关震吓回了人世间。

  醒来之后的一年里,他极为虚弱,而那场噩梦却反复了许多个夜,到了第二年,他终于撑得起力气了,便用尽了法子,试探父母的态度与想法,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让他无比失望的。

  所以,他不再犹豫,与她和离。

  她是个傻的,于情爱上就是个让人爱又让人叹的木头脑袋。

  他看得出来,她对他并非夫妻男女之爱,她对他,有依赖,有感情,可这感情里,不存在热烈焦渴欲狂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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