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的针顿住。
良久,缓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头。
他的面色紧绷,抿着唇,紧紧盯着她。
而在他们视线交织的一瞬间,彼此心如照镜。
“姊姊,你还恨我吗?”半晌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他硬着头皮,轻声再问了一回,声音里不可察的微颤。
郦兰心的表情温淡从容,看着他,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你,你……”他欲言又止。
还是没有问的出口。
没有问出,最最想问的那四个字。
问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她,固执的,不肯后退。
郦兰心就这么望着他,一直到他坐立难安,快要再度承受不住时,终于有了反应。
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言语,只是笑。
但笑里带着释怀,不是当初浅淡忍耐的,带着飘忽微微凉冷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温柔的笑,最初的笑。
“阿敬。”她终于又唤出了这个称呼,仿佛此刻时光真正倒流回当初最好的时候。
宗懔红了眼眶。
垂在案几下的掌微颤着,缓缓伸过去。
她没有抗拒,任他握住。
十指紧扣相缠。
(后记完)
第143章 if线(一) 重梳蝉鬓
初夏里风温日亮,早早儿的天就放明了。
门头匾额刚洗擦过,磨亮的“酈宅”二字清晰俊秀。
今日宅门响了两回。
赶着清晨暑气未起,鬼祟小心在门外扯叩门环的,是城西竹复坊苏宅的小厮。
梨绵开门接的东西。
这两三月上,那边常常送礼过来,起初她家娘子是不肯收的,但一次不收,那边那位小苏大人就亲自过来,日日在门外等。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她们娘子脸皮本就有些薄,而将軍府莊大奶奶那边有意做媒,三不五日地找由头来帮忙说项,且那小苏大人文雅如玉,一片剖白真心,这么些时日下来,她是亲眼见着她们娘子从抗拒,到如今的垂头微赧不语。
瞧着,和先前的那些次都不一样。
接了苏宅的东西,梨绵阖了门。
宅门第二次响,则是酈兰心亲自开的门。
叩动门环的輕重次数,代表着来人。
门一开,果然见到的是立阳馆的人,许渝身边得力的侍从照劍。
“照劍?”
照劍一定眼见了她,先是顿了一顿,而后才恭敬称呼:“娘子。”
当初叫了五六年的“二奶奶”,纵然二爷与奶奶和離,二奶奶出府别居,他们做下人也知道改口,但到底多年习惯,有时候冷不丁地一冲动,还是会险些叫错。
酈兰心看着突然到来的照劍,輕凝眉间忧心:“你怎么来了,可是二爷要我过去?”
已经尽量稳住了声音,但还是难掩骤升的忧虑。
无他,实是離开许家的这几年来,虽然她还住在与将軍府不过数墙之隔的青萝巷里,但许渝却刻意地避免了与她相见过多,主要原因是他出不了府,但又不想她常常进将军府,于是和她多是书信往来。
十一年前,她因为冲喜嫁与他,在她嫁给他的第四年,他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虽然挺了过来,但生死一渡,人就变了,外头看不出来,心里头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场病后,又过了两年,毫无預兆的,许渝突然要和她和離。
且他離心似铁,谁也劝不动,谁说也不管用,顶着父母的压力,以死相逼。
她还记得,冲突最剧烈的那一晚,他用当年随战的长刀将不能行走的双腿割得淋漓,在刀锋移到另一只还完好的手上,就要斩下时,许父许母退了,最后妥协。
即使她自己都去和他说,她不想离开,出了许府,她也不知道該去哪儿,她是从家乡被卖来这里的,如何还能回去,离开京城,她又該去哪里谋活路呢,而他如今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可是他也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笑,他让她不要担忧,在为她真正安排好一切之前,他不会让她离开他看得见的地方。
“兰心,从今往后,你要当我是你的兄长,再不是夫君,而是娘家兄长,和离之后,你自当重梳蝉鬓,另寻欢喜,这亦是我心中所愿。”
一晃,如今已经过去快六年了。
这几年里,许渝真的做了她的“兄长”,他为她置办了宅子、铺子、田莊,让她如今生活富足,三年前,他甚至用了手段,将她记作了许氏一脉凋零偏远旁支里招赘后守寡的老姑母的义女,将她和他的婚事变成了“远房表妹嫁表哥”,给她个更光彩的身份。
而他最操心的,是她再嫁之事。
她起初抗拒他为她操办这些,因为她觉得前夫为和离后的妻子操持再嫁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怪异。
但许渝的态度却很坚决,坚决到她漸漸地接受了,而且她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结果是他人太好,所以才会为旁人不为之事。
他的原话是,如果不看着她终身有托,他死不瞑目。
话重到这样的地步,她也无法再说什么了,只不过她和他和离了这几年,竟一直未找到合适的人选。
之前也有过不少待选的,许渝都是要亲自把关,把关到最后,一个都没留下。
“没有一个配得上你的,我们再看看别的,京城没有,就去州府找。”他传来的信里这么说。
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五回,且这五回里,已经包含了年节她过府去陪着给他做祈福的法事,这是她从前的婆母张氏妥协的条件。
除此之外,他找她过去,除了关心她近况,就是谈这件事。
她知道他暗中托了大嫂为她留心姻缘,上两月那场踏青花会便是庄宁鸳娘家承宁伯府办的,当时大嫂几次派人来盛情相邀,她就去了,就是那一次,遇到了苏冼文。
而联想到这段时日,她已经知道许渝今日寻她过去是为了什么了。
但不知为何,每每要和他说这些事时,她都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可她又是想要见他的,只要有他在,她心里就安定。
“二爷让小的过来请娘子过府,有话想同您细说。”照剑道。
郦兰心讶然:“现在过去?”
她的身份不方便,这几年就是去将军府里与许渝相见,也是从隐蔽的小门走,而且都是提前商量好时辰的,避免和府里其他人撞上。
今日怎的?
照剑点点头:“老爷老夫人和庄大奶奶、三姑娘、四少爷都离府了,往东山行宫赴宴,这一去就是好些日,本该早些过来请娘子,可二爷最近换了新藥,这新藥用过后要多加休息,二爷醒的时辰不多,没法預料,就赶着来请您了,如今府里空着,您过去也正好。”
郦兰心却心下一沉,微黯垂下眼,抿紧了唇。
……醒的时辰不多。
到底是不是新药的缘故,她如何能不知。
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在这等着,我去收拾收拾。”
照剑自然应下。
郦兰心回了宅子里,交代了两个丫头事项去处,又回房换了新制的衣裙,扫眉描妆,点朱盘髻,才出了屋门。
从前她出府不久,回去见许渝时,穿着精简素朴,他便生了气,当然,他不会对她斥骂,只是十分严肃地和她说,不许再这样。
她当时低着头东扯扯西看看,也没觉出哪里不妥,那衣裙很舒适,行动便利,出府前,她常常那样穿。
但是问许渝怎么了,他又不肯直说,她只能自个儿猜,大抵是病着的人都喜欢鲜艳有生气些的颜色,口舌已经被药染得够苦,若是眼睛也寡素黯淡,岂不是更难受了。
果然,下一回她精心妆扮后过府,他便不再眉头紧皱了,笑得还似乎,颇为欣慰?
郦兰心也没多少想法,只是看着他高兴,她就也高兴了。
收拾好了后,郦兰心拿了罗伞出宅子,跟着照剑往巷子里走。
不需多久,就到了将军府的后门。
进了后门,府里还是宁静,虽然平日因着规矩也没有下人敢成群喧闹,但今日的寂静带着空旷的意味,这府里的主子走了大半,连带着下人们也出去了许多。
去立阳馆的路不知走了多少遍,即使没有照剑,闭着眼睛,她也能走得到。
立阳馆是府里日光最盈盛处,并不华贵富奢,庭院廊墙延染着一股素缣青山般的清荡之感。
她一路走进去,下人们安静地朝她行礼,照剑和寝院里伺候的人低语几句,回头:“二爷在山池那边。”
郦兰心点点头,转身便往右侧走,侍从们知道主子们有话说,也不再跟上来。
輕步深入,过了一道洞门,一片水潺石怪的精妙山池景色映入眼里,四周繁茂郁郁之中,鸟鸣蝉吟轻而低,愈发空静,朦胧树色下,一道背对坐着的白衣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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