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实在是眼前的陛下臉色太过青白,而陪侍在一旁的两个少监也疯狂朝她使着眼色。
宗懔僵硬地抬起手,轻压下那襁褓的边缘。
里头的小東西不似大多婴儿生出来时皱巴,只是皮肤发红,胎发很浓茂,还不会睜眼。
纵然还未张开,却已经像極了他的母亲。
他这么小,一整个儿,似乎和他这个当爹的手差不多大。
宗懔扯了扯唇角,眼睛从襁褓上移开,望向内殿的方向。
僵在原地不敢擅动的腿脚只往前挪了一步,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在外殿站了一整夜,不知出了多少身冷汗,呕了多少回,如今再也撑不住。
谭吉和姜胡宝率先冲上来,急声喊叫着太医。
被吓到的女官抱着襁褓避到一旁,襁褓里的未来太子象征性地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皇后母子平安,皇嫡长子降生的第二日,皇帝便下旨,立了太子。
而后,宣旨罢朝,这一回,却没有期限。
兴庆宫里喜气只来了不到一夜,太医们亦没有出得宫去。
皇后生产后,陷入了昏迷,太医们轮流把脉,都寻不出原因,按脉象来看,应当是要醒了的,但皇后就是没有睁眼。
到今日,已经足两天两夜了,喂不进去東西,只能小心喂些汤水、吊气的参汤等物。
皇后迟迟不醒,太医们寻不出缘由,看着皇帝从初时的疯躁,到现如今的恍惚、更令人不安的寒寂,俱是胆战心惊。
夤夜,宫婢们退出内殿。
宗懔抱着刚出生两天,已经会睁眼的太子,轻步走到龙床边,缓缓坐下。
榻上的人静静躺着,宫女们尽心,她的发、衣、乃至指甲,都被打理得很洁净。
宗懔凝视着她的面容,良久,久到眼睛发涩,发酸。
她躺在那里,依旧是睡中美人,他倒是潦倒憔悴,形容不整了,颌下青茬短短时日不理,已经杂乱,眼里尽是血丝。
他静看了她又好一会儿,才开始絮叨说话。
先说了孩子起好了名字,按着先前她和他一起想的,选定几个字,等到孩子出生了,让他自个儿抓。
出了喝奶拉撒还什么都不会的太子于今日早晨抓好了自己的名字。
“他抓了颢字,是光明博大之意,”宗懔声沉而缓,想要扯起唇角,却发现苦笑也做不出,只能空着臉色,絮絮说话,
“姊姊,这些日,我已经学了怎么照顾他,你说得对,照料这么个小東西,一点不比处理政事轻松,他每夜都要起来闹腾,一闹,就不肯沾床……”
断续说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懷里襁褓中的太子张嘴咿呀,他轻晃了晃孩子,而后,慢慢把襁褓放下。
放到她的旁边,让她的臉颊轻贴孩子软嫩的脸蛋。
这时候,更能看出孩子像她。
声音里丝缕难察的哽咽,强抑下去,试图轻笑:“姊姊,你瞧,他多像你。你真该睁眼瞧瞧的。”
“他还没有乳名呢,先前你和我说好,等他出来再取的。”
“你还睡着,我就自己想了一个,也不要那些多意味深刻的了,涉江采芙蓉,蘭泽多芳草,就叫小草,民间的说法,这样的名好養活。”
“……姊姊,你还生我的气,还是恨我,所以你才不想醒的是不是?我知道是这样的。你再恨我也好,我也不求什么心甘情愿了,你不想看看你生的孩子吗?他真的很像你,就连你身边的那两个小丫头看见,都惊吓到了。”
“……”
酈蘭心睡得很深,梦里空净。
这样的平静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俗世都远去。
直到那片白忽地被一滴墨水滴破,整片海重新翻搅起来,浪奔潮涌,一直将她冲到纷乱繁杂的世里。
一个灵魂,裂成了两份,又在一阵接近濒死的剧痛中被强行合一。
她痛昏了过去,又痛醒了过来。
昏过去之前的她,记忆里被十个月的温情充填,再醒过来的她,那一年被抹去的过往被唤醒。
恍若一个灵魂,超脱之后,望向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天河星海升起坠落,开天辟地撼动震响,一切越来越黑,旋转至混沌。
最后化作耳边细细小小的声响。
酈兰心兀地睁开了眼,只有一条缝隙,缝隙里泪水朦胧了整片。
脸颊被什么柔软至極的东西温暖地贴住,还在动,贴着她哼哼呀呀的叫。
緊接,又是一阵很吵的声音,她的眼睛就睁得更大了些。
泪水被小心又颤抖地拂去,她看清了眼前的脸。
一张极其憔悴,像是长了好几岁的脸,那么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冲着她咬牙流泪,又滑稽地想要扯出个笑给她。
她恍惚望着他,泪从眼角滑下来。
实在累极了,再度昏睡了过去。
-
郦兰心醒来后,在长生殿里仔细養了三个月,直到太子快要百日了,身旁侍奉的人才放松了对她的緊张看顾。
她生产后的那一次昏睡实在是吓怕了宗懔,她想要自己给孩子喂奶,他也咬死了不让,发动了太医院轮番上阵长篇大论她有多需要好好养身体,不能累着,否则后果十分严重。
孩子日日都要夜起,每日喝那么多回奶,她刚生产完,如何受得了这样的累,宫里头提前备了一大群乳母,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再说,不让她喂又不是不让她看,孩子日日都抱到她身边的。
再过几日就是太子的百日宴,郦兰心也算是正式出月子了。
懷里的小东西白胖得很,脸蛋是软的,手脚是软的,一到母亲怀里就扑闪着眼睛咯咯笑。
又乖顺又可爱,实是心肝宝贝。
郦兰心只觉得心都化成柔水,眼睛离不开,时不时就低头,亲亲他软嫩的脸蛋。
宗懔坐在旁边看着,瞪着眼,拧着眉,眼睛下的黑圈比当年行军打仗时还深些。
这么丁点个小玩意儿,竟然也会见人下菜碟。
或许是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听“朕是你爹”听得多了,宗小草出生之后,最喜欢折腾的就是他的父皇。
且似乎不满被取了这么个小名,他母后说要改,他父皇却坚持不肯,说当初他母后就是听了这个小名醒的,纵然可能是被气醒的,反正也是醒了,这就说明这是个吉祥的好名字,坚决不能改。
这就又多了一层报复的动机。
总而言之,宗小草开始变着法地折腾人,沐浴洗澡要他父皇亲自伺候,不然嚎,晚上不肯和奶母一张床,必须和父皇或者母后一起睡,不然嚎,和母后一起睡温馨又乖巧,和父皇一起睡就晚睡早起,而且不时出现不肯躺着睡觉的毛病,宗懔甚至好几回抱着他到早朝,在金銮殿里游走,不然他闹起来,能哭到喘不上气,呕奶,高热,太医说若是止不住,惊厥都是有可能的。
是以才三个月,宗懔头发白了十几根,偏偏看着混账儿子肖极了母亲的脸蛋,又总是忍不住心软下来,且这小东西十分会看眼色,每每他快到爆开的边缘时,就会来几个笑容和几声“哒哒”来哄人。
偏他长得像母亲,长大了不出意外定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之相,可小小小小年纪就这样心黑,宗懔深刻怀疑日后要养出个绵里藏針的笑面虎来。
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恨又忧。
但这些辛苦,他不会在郦兰心面前说,毕竟他再苦,总不及生育的母亲苦。
眼望着面前母子温情的一幕,他的眉心又松了下来,神色里有一种变化,或许只能用成熟来形容,但不是权力争斗所带来的成熟,而是真正为父为夫后的成熟。
唇轻勾着,紧看着抱着孩子逗声的人。
生产之后,她身上原本便温柔的气质更是蕴浓到了极致,眼意眉情,一颦一笑,像是柔情山水落笔后延续未尽、最令人浮想联翩的留白。
和从前,亦不同了。
在她醒后不久,宗懔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异样。
但是,他不敢开口,就这么一直到如今。
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已经快要变成肯定。
而他不开口,她亦不说。
压在小几边缘的手开始发紧,青筋隐浮。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到喝奶的时辰了。”乳母从旁笑着走上来。
郦兰心看了怀里手指一伸过去,嘴巴就开始嘬嘬样的白胖太子,点了点头,将襁褓交过去。
奶娘抱着孩子出去,殿内又只剩下她和他两人。
雪光自窗纸透进来,又是一年冬了。
郦兰心从旁边的编篮里拿起绣绷,重新抽出针来。
身旁的视线灼热如烧,但她已经习惯了。
针线穿梭的声响细微,平静。
“姊姊,你还恨我吗?”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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