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怀了身孕的女子一样。
太医说,这是心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陛下总是想着娘娘受苦,日思夜想,想得太多,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在说出病根的时候,这位太医院使还颇为惊恐,毕竟这事儿还有他一份力在呢,要不是当初他医者仁心冲上了头倒豆子一样说了那一通话,大抵还没这档子事儿。
总而言之,宗懔的病不轻,但就是这样的情况下,他对她的照顾却倍加精心,同时还要处理前朝的政事,以至于短短两月,就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眼下疲累的青黑很深。
他累得憔悴,她倒是被养得气色红润,水润白腻得能掐出水般,每回他避到远处吐,她隐约听着声音,吓得往嘴里塞了好几颗蜜枣。
一个人,哪怕是下人,这样伺候,捧着含着都嫌不足,她不是木石心肠,如何能够一直冷语冷面地抗拒回去。
过往的人生里,从来是她精细地照料别人,她从未被哪一个人像现在这样像是攥着心捏着魂一样紧张地照顾着。
所以,她开始默许他的试探靠近,直至现在,在他难受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要赖在她身上寻求抚慰的时候,她也默许了。
只不过这样的感觉又沉重又古怪,她心底不时冒出细细碎碎的声音,说着这个人不对劲,她不了解他。
可是她吃着他做的羹汤时,让他修理指甲时,被他带着去看烟火,看雪,夜晚不适睁眼每一次看见的都是他的脸时,她的心就动摇了。
而他还这样的可怜,因为她的抗拒,在她默许前,他连她的手也不敢触碰。
两月前,他带着她于禁闼城楼之上观看焰火时,她低头,看见他小心地,只用指尖,捻她的衣袖袖角。
她实在没有办法心硬起来。
“姊姊。”宗懔枕在她肩上,眼闭着,浅叹。
郦兰心扯了扯唇角,轻声:“……好些了吗?”
他总说,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他会好受。
宗懔未答,只是将她锢得更紧。
…
乾昌二年春。
年节里万事喧喜,郦兰心坐胎已有快五月。
怀胎过了三月,就算是胎气稳固了,梨绵和醒儿每日下学了都过来陪伴她,有两个小丫头在,她心里自然安定得多。
上月,她还去看了父母的陵寝、许渝的坟冢,上了香。
而她身子康健,怀胎至五月,还是没有出现太过不好的症状,依旧嗜睡,健忘,只不过食欲没有孕初那样旺盛了。
日子安稳舒服,若是没有身旁那个性情越发焦躁敏感的古怪的人。
宗懔的不适之症并没有随着日子的推移而好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外更加阴鸷躁戾的性情,对着她更加紧密的跟随看顾,整日疑神疑鬼。
京畿数座皇寺的金身都被重修,圣驾依次驾临,礼拜诸佛,简直就和那些身有罪孽祈神谅解的信徒别无二致。
宫里所有的宫人殿宇清查了一遍又一遍,兴庆宫里外翻天翻地,平日她吃的喝的用的,就算太医院查验了无数回,他还是阴沉着脸色。
郦兰心实在受不住每回用膳喝水时他的眼神,就问他到底是怎么了,结果是,他竟然一直在想要是有人在这些东西里面下毒了该怎么办。
郦兰心听完,甚至想探进他脑袋里看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巨变。
须臾转眼,她怀胎六月。
肚子隆起来了,她还能感受到肚子里的孩子翻翻身子,抖抖小手小脚。
前所未有的感受,如此神奇,第一次感受到的时候,她甚至眼角滑出来点点泪。
她怀着的孩子大抵随了它的父亲,会动了之后,就开始折腾人了。
郦兰心明显感觉到,她的脾气变得不好,而每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往往是她刚刚发完脾气之后。
并且,她还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她越来越依赖宗懔了。
他对她无底线似的纵容把她养得十足娇气,她从前不知道人是如何变得娇惯任性的,现在她算是清楚了。
她吃东西时,只要吃到不喜欢的,眉心甚至没皱,只是手顿了顿,他都能立刻察觉到,她刚想喝水,瓷盏就喂到她的嘴边,她的发是他梳的,她的指甲是他修理的,她每每腿脚发麻,他没有任何一次晚于宫女们察觉到。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脾气,反正就是发了脾气时,他也照单全收,不止是照单全收,准确来说,是高兴万分。
某一回,她在殿外转悠,转着转着腰酸,偏他还在耳边唠唠叨叨,比年长的女官话还多还密,她心烦至极,转头,甩了他一巴掌。
郦兰心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那一次的那一个巴掌,完全是下意识地举动,她竟然,下意识地扇他巴掌。
她打完之后,自己都惊慌了,可是一抬头,他竟然笑了。
笑得堪称灿烂,万分高兴的样子。
然后突然紧抱住她,姊姊姊姊地叫个不停,似乎很感动。
她顿时惊慌都忘了,空白一片的脑袋里只是在想,他脑里是不是有疾。
到现在,她不时冒出个难以启齿的想法,她有时候在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把她养成这样的,让她离不开他,他就真正满意了。
怀胎八月的时候,胎动已经很明显。
孩子在肚子里伸手伸腿,能隔着薄薄的肚皮看见,有些时候,还会你摸摸这儿,它就在这儿动一动,像是回应。
每晚入睡前,郦兰心会袒开一段时间的腹肚,好让宗懔抹抚上安胎的药油。
这样的事他指定了要亲自来,他就是不放心旁人做。
而且这样,他才能和她肚子里这颗宝贝蛋近距离接触,摸一摸它,和它说说话,比如“朕是你爹”,然后再轻笑。
郦兰心每回抿着唇看着,没敢说他笑里冒着一股子傻气。
第142章 后记 【终】
暑末秋初,皇城禁闼蒙罩在焦灼緊绷的沉雾之中。
太医院所有妇科圣手在一月前已经破例住入宫中,日夜轮候,以备即将临盆的皇后生产。
立秋之后不久,临近末伏,酈蘭心晨起用过早膳,正要按例起身走动走动。
宫婢们方小心扶着她站起,腹中就动了。
这一胎非同寻常,整座宫城连带着前朝都震乱起来。
彼时自然尚在早朝,姜胡宝连滚带爬地冲入金銮殿跪报,而后满朝臣工再睜睜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猛地起身疾奔离去,下龙椅时甚至明显踉跄了一下。
退朝的旨意都忘了下,文武百官就在金銮殿里徊徨站了半晌,过了许久,方才有兴庆宫宦官又折返回来宣旨散朝。
不必猜也知道宫中究竟因为何事震动,此时大臣们只同心希冀着皇后平安生产,否则说句大不敬的,只怕陛下要驾崩,他们也得陪绑。
兴庆宫中进出声沸如油泼铁水,梨绵和醒儿再一次被禁军提上马,从教所带到长生殿,飞奔到内殿,但没能在榻邊握着酈蘭心的手多久,就得给太医女官们让位,一大一小站在一旁抱成一团,无能为力地哭。
宫女与女官们打着下手自然十足忙乱,而太医们亦好不到哪里去,既要施針把脉配药随时观察娘娘状况,又要把从前朝赶回兴庆宫,在外等了又等,最后终于忍不住数次试图闯入内殿的皇帝劝出去。
最后一次实在没拦住,本想着陛下这般放心不下,一直拦着还适得其反,或许看过了就好了。
然而皇帝闯进来,在见到榻上疼得身上筋脉浮起、鬓发尽湿的皇后,险些不稳倒下,緊接着就是方寸大乱,在榻邊瘫跪下来,胡乱说了许多话,但是皇后已经听不清楚,疼得筋疲力尽,昏了过去。
但没过多久,又在皇帝的痛哭声和宫女们的慌乱叫喊里疼醒。
痛醒的皇后似乎是重新恢复了气力,眼睛極亮,盯着榻邊的皇帝,而后深呼吸了许多下,一把将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咬着牙,在他臉上扇了响亮一记,后者一下就懵了。
太医们趁机冲上来,将进来除了添乱没别的用处的皇帝拉起来往外,个个头大如斗。
醒过神的皇帝红着眼睛轮流拎着他们的脖领子怒吼“一定要舍子保母,舍子保母”,太医们想解释“娘娘身体康健龙胎足月也没有胎位不正,方才只是暂时力竭,压根没有舍子保母这一说”,但是皇帝疯魔起来简直比阎王爷还要可怕百倍,于是解释也省了,由宦官们来拉着皇帝,他们则顶着保大不保小的狂吼又冲进了内殿。
这一胎生了很久。
直到夜深,婴儿响亮有力的啼哭惊破黑空,内殿阵阵喜呼。
女官面带喜色,邊抱着襁褓从内殿出来,边扬声报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外殿宫侍们连同殿外禁卫俱行礼齐声贺喜,女官走近殿中静立的皇帝,刚想将皇子递过去,却手兀地一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