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人退到一旁。
宗懔转首,狭眸微弯:“姊姊,药已经熬好了,先去用药吧。”
郦兰心手覆在肚子上,听见了他话,抬头,视线相碰了一瞬,她扯了扯唇角,点头。
宫婢们忙上来将她扶入內殿。
待静后,太医院使飞快看了上首眉目骤然漠冷的主上一眼,复又掀袍跪下。
“她身子到底如何?头上的伤何时才能好?”睥下。
太医院使:“启禀陛下,娘娘的头伤微臣无法准断,外部的肿胀淤青虽然可以消除,但娘娘颅內的状況无人知晓,或许淤肿消了,娘娘就能想起来,又或许……”
咽了咽口水,将“再也想不起来”变换了说法:“又或许,消了淤青,也还需待一段时间,慢慢恢复,此事实不能急。”
“且娘娘有孕后心神不济,如今暂失记憶,依微臣看,既是身症,也不乏心症作祟的可能,恕微臣直言,陛下,若是娘娘迟迟想不起来,最好,不要強求。”
宗懔霎时冷笑,笑过了,垂下眼,眼中尽覆阴霾。
強求?
他如今,还能强求她什么。
莫说强求,他现在便是跪下来乞求,也是徒劳无功罢了。
“她心神不济,对身体有无大碍?”拧眉。
太医院使:“回陛下,女子有孕都是要损耗心神气血的,娘娘身体根基尚且康健,所以除了嗜睡、乏力,还没有太多症状,若是身弱的女子,只怕更加難熬,此时还只是孕初,往后,怕是还有——”
“什么意思?”宗懔眯起眼,一字一字,重复得极重,“往后,还有?”
太医院使冷汗立时就冒了些,但到底见惯风浪,很稳得住,答道:“是,民间俗话,妇人产子,都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然而生产只是最后一关,十月怀胎的辛苦更是一言难蔽,其中千万种可能,因人而异。”
“娘娘养胎,现下是嗜睡,过了数月,或许就变成了失眠,想睡却不能睡,如今食欲大增,后来也可能一夜变成作呕不止,颗米不进,杯水难饮,娘娘犯过晕厥,或许日后此症还会更加频繁……”
太医院使声容俱肃,将有孕后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尽数说了个遍,说完后,殿内长久阒寂。
迟迟等不到令声,太医院使谨慎微直起身,小心抬首。
眼睛抬起来只一瞬,猛地睁大,又飞快低下了头。
宗懔目中寒茫放空,脸色交织铁青、沉黑,和强抑也难掩的煞白。
极度难看。
…
今日的早朝是彻底撇了,兴庆宫兵荒马乱好容易止息,侍奉的奴才们都是松了一大口气,宫城外关于今早陛下突然罢朝的流言猜测渐次喧嚣,但宗懔此时是没有心思去管了。
良襄从内殿出来,轻声报娘娘喝过药,又睡下了,此刻正睡得熟。
宗懔摆了摆手,宫婢们立时退远,他则镇步朝殿内走去。
他是自幼练武,少年从军,自然知道如何脚步放得最轻。
诊出她有孕了之后,殿内的熏香就换了于孕妇身子无碍的安神香,一切她接触的东西,都要万分小心,但凡容易伤到她身的东西,都得换掉,但这样也还是不够,宫婢们需要时刻看着。
她时而迷糊,时而犯困,又善忘,若是可以,他只恨不能在她身边亲自照看,四周再围上百十侍人。
但想来,她是不愿的。
现在的她,不想和他相处。
即便她试图努力地去掩饰,即便她现在知晓他是她肚里孩子的父亲,即便他尝试用过去“林敬”的姿态温柔小心地面对她,但她还是无动无衷。
他从前就意识到,他最恨她不在乎他,所以她当初恨他厌他时,他纵然发怒暴戾,却还是心存希冀,不似现在,对着她陌生疏离的眼神、强行伪装出的笑容,心底一阵一阵地冷。
冷过了,就是空,在她终于接受了他的存在后,在她予他温柔的接纳后,要他如何再过回从前那样与她离心的日子?
而从前,他虽没有她的心,却还有她的人,现在,他甚至不能过于靠近她。
他本来可以抱着她哄她入眠,本来可以为她梳发,本来应该兴高采烈,和她一齐想想给他们的孩子取一个怎样的乳名。
但现在,初为人父的欣喜奋烈转瞬即逝,太医院使的话犹在耳畔,一字一句震得他几坠深渊。
浮肿、厌食、剧烈作呕、昼夜难眠……
他不敢想,这些事,以后都发生在她的身上的话,她会有多难受,有多痛苦?
甫一想到这里,恍惚间,他竟也产生了一瞬腹中翻绞的幻觉。
宗懔褰起绡帐的动作极轻,榻上,妇人睡得很安稳。
她的眉心松舒,唇角甚至似有若无地轻扬,应当是做着美梦。
宗懔缓而又缓地俯身,轻轻地,勾起她颊边散落下来、横于面上的一缕青丝,小心将之放到别处。
他面色阴沉,动作却很轻慢,长指甚至没有触到她的面。
但在他指腹接近的片霎后,她立刻不安地皱了皱眉。
宗懔一顿,立时准备抽回手。
然下一瞬,生生止住。
她的眉心浅浅地皱了皱,鼻尖也跟着皱了皱,似乎在梦里也能够感知到外界。
她动了动,接着,循着丝缕触觉,微微偏转脸颊。
轻悄地,鼻尖蹭了蹭他的指骨。
随后,才像是终于安心了般,又沉沉睡去。
她清醒时,不记得他了,但在梦里,她却还愿意和从前那样亲近他。
宗懔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一直到手发麻僵硬,才直起身。
随后,缓缓在榻边坐下来。
捻握住她的被角,指攥得细微咯吱作响。
“……罢了。”声轻如飘。
都罢了。
都不打紧。
即使她再也想不起来他,即使她一直这样疏远他,躲避他,
都不要紧。
她不过是失忆了,又算什么,就算她是疯了,是傻了,也都不要紧,她还是他的宝贝,是他的妻。
谁让原本,就是他欠她。
第141章 后记 柒【坐胎】
乾昌元年冬,新后遇喜,帝罢朝三日,亲至太庙祷祀,颁旨大赦天下、轻减徭役赋税,更有加开恩科之意。
京城接连七夜燃放焰火,千光照夜,霄火天明,丹龍赤凤彻地凌空,拂落万星如雨。
朝廷大设粥厂药局,修缮增布京畿乃至各州府慈幼局、安济坊、悲田坊等安民济弱之处,一切只期为皇后纳祥增祺、延绵福寿。
帝得大喜,满朝文武本应同沐欢泽,然这喜气儿挥洒天下万民,却十分不巧地漏省了金銮殿中的百官臣工们。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
照理,皇后身懷龍裔,陛下万千欣喜之下必是圣心大悦,往俗了说,就是刚出檐下就暴雪砸了头,说不得还夸一句砸得巧砸得妙,瑞雪祥兆丰来年呐。
但他们这位新帝从来就与常人多有不同。
本想着这样大的喜事,圣上那喜怒難辨刚厉狠鸷的性情不说全然大變,至少也会敛改几分,让臣下们日子好过些,未曾料到这果真變了,却一下變往前朝后宫都始料未及的方向。
个中情况于臣工们而言实是诡异复杂至難以言喻。
起先最明显的是陛下上朝的习惯變了,新帝较从前的先帝可谓君德拔高了不止百倍,在朝政之上殚精竭虑,夙興夜寐,议事论策更是从无轻率草放之时。
但自从皇后娘娘有孕,陛下就再也不早朝晏罢了,反而行色匆匆地进金銮殿,听完了政事再不耐着急地退朝,仿佛赶着下朝有什么大事似的,等到入夜了,方再召白日殿上有本上奏的臣子们进御书房夜谈。
臣工们起初还覺得是陛下初为人父,且这一胎是中宫所出,難免新鲜稀罕,恨不能时时刻刻看着,谁家还没有个夫人懷孕了高興过头的时候,人之常情嘛。
然而很快,事情就开始变得愈发不对劲了。
皇后遇喜的消息广示天下的第二个月,某一日上朝,还是按着往日的章程奏论国事,但今日好几个大臣上奏之后,上首龍椅处却久久不曾有令声回音。
静默一阵,又窃语一阵,靠近御座的前排重臣老臣们率先抬头,这不看不要緊,一抬头定睛仔细一瞧,重臣们俱是大惊失色。
龍椅上的皇帝不知怎的,臉色极其不好,青白沉戾,隐隐发黑。
且这面色的不对还不是平日里的圣心不悦或龙颜大怒,而是带着明显的病意与不适。
还未等大臣们惊惶稍毕后恭问圣体是否安康,上头的新帝猛地起身,一字未发,疾步向后殿而去,随侍帝侧的宫宦们也是臉色大变,急急跟上,徒留下满殿文武惊哗。
后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大臣们不得而知,退朝的旨意未下,自然也不能擅动,但未过多久,宫宦总管就从后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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