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良襄的大宫女对她下意识配合的举动似乎又驚喜又感动,边抹眼泪边笑,给她裹好了狐裘,扶着她往外殿走。
方才一直在内殿,酈兰心还未曾得见过长生殿完整的模样。
此时一出来,满殿珠烁明光、金碧辉煌,一眼望去,直叫她震得呼吸都屏住。
她没见过多大世面,许家的正堂于她而言已经是庄严華肃至极,和许渝一同居住的立阳馆更是她此生住过最豪奢的地方,但与面前的天子寝殿相比,有如木石比之金玉。
金丝楠木桌圆宽,流绚溢光,宽椅上铺了兽绒,坐上去半点不生寒冷。
更衣已经折腾了快一刻钟,郦兰心坐下了,手里握着手炉,脸上烘烘粉暖。
宫女们扶她坐好之后就都退到了一旁,她低下脑袋暖了会儿手,心里紧张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变了。
眼睛抬起来,悄悄打量着身处的这座殿宇。
无他,实在是她太好奇。
但换了谁来,也不可能不好奇的,皇帝住的地方长什么样,这天底下有多少人能知晓?
她抿着唇,小心地瞟一会儿这,又睃一会儿那,手里的金丝球炉華美精巧,够她细看好片刻,眼前用一整棵巨木雕出的楠桌也足她暗暗惊叹半晌。
身上的衣裙是贡缎做的,果真比她绣铺里卖的要好得不知多少倍了;坐下的兽皮玄润发亮,也不知是什么毛;那边隨便擺着的玉件色翠濃极,这样的成色她在京城里的玉器行里也没见过的,得卖多少钱啊……
刚开始她还收敛着看,但看着看着连收眼也忘了,唇微微张着,比梦里见到仙人登云还要惊奇百倍。
如此程度,便是华奢都不足以形容,把她都给看呆了,饿着的肚子都震惊得不响了。
正震动惊撼着,一阵疾步声兀地钻进耳,隨之的还有奴才们的恭敬语声。
郦兰心一个激灵,眼睛倏地收回,身体也立时就坐直了,赶紧把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收上一收。
她刚坐正了,不远处用以隔断的千珠帘便被宫女们掀开,圆珠碰撞叮脆罗集,紧接是一阵蜜甜的香气。
抬起头,宗懔竟是亲自端着呈盤进来,他步阔,走得也快,越靠近,盤上玉碗内甜粥的香气就愈濃。
殿内的宫女们齊齊行礼,郦兰心也紧张起来,身体刚要站起来,端着呈盘的人立刻抬手制止。
“姊姊,别动。”比她还紧张似的,“你坐着,你我之间从不行礼。”
郦兰心僵了一下,没再动,笑里有些讪讪:“陛下。”
宗懔将檀盘放到桌上,听到这个称呼,唇角不着痕迹压平了些,但很快又温和笑起来。
“姊姊,”他把盘上的膳食擺置出来,做着和宫侍们无二的事,“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先吃些垫一垫。”
盛着甜粥的翠玉碗摆在她眼前,还有数碟尚蒸腾热气的软糯糕点。
郦兰心鼻尖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喉间也跟着动了动。
这股甜香极诱人,勾得她口舌生津。
色香味都是上乘,甚至不输她去过的大酒楼,她有些狐疑地看了眼面前的肴馔,又飞快瞟了一眼旁边的皇帝。
原本是怀疑他做的东西能不能吃,现在则是不大敢相信这是他做的了。
“姊姊,快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宗懔放好了东西,就坐到一旁,紧盯着她。
郦兰心于是捏起了玉勺,小心舀了半勺,缓缓颤颤放进嘴里。
下一霎,眼睛噌地亮起来。
随后的几勺,就都是盛满了的,她饿得很,吃得就很香,掩在桌下裙下的鞋也跟着不时晃一晃。
宗懔一直看着她神色,自然不会错过她面上的变化,瞧见她的模样,原本笑意薄淡的眼也跟着有了光彩。
“好不好吃?”他笑问。
郦兰心边吃着,下意识就飞快点了头,还连点了好几下,但一点完,人就僵住了。
把粥含着吞下去,小心抬眼,和男人含笑狭眸对上,不知怎的,她的耳根倏地就红了。
“你,陛下,您吃了吗?要不,您也去用饭吧。”低下头客套。
宗懔的笑意瞬间又浅了些,但声音没有多少变化:“等你吃了我再吃,姊姊,多吃些,等会儿还有。”
郦兰心自觉和他没有话说,就笑了笑,颔首答应。
他的目光炽灼,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就把头垂得更低,加快了吃粥的速度。
吃完了,宗懔拿了帕子,抬起手,朝她唇处伸去,如同从前一样。
然而手刚一起势,对面的妇人就猛地朝后缩了缩,眼里慌乱看他。
他的手顿在空中。
而她則在下意识地避嫌之后,尴尬地垂下眼,又坐直身。
沉默死寂。
片刻,他声音温和,把帕子放到她的面前:“姊姊,你自己来吧。”
郦兰心立时点了点头,缓将那帕子拿起来。
一顿早膳用了半个时辰,吃完了,宗懔又要带着她去走动消食。
说是带,实际上是良襄在前头扶着她慢慢走,而他則跟在几步之后。
他看着她慢慢行走的背影,和宫女们凑在一处低语的模样,面色渐沉,眉宇生戾。
想起方才出来前,她躲避他的搀扶,然后低声问“陛下,您不用上朝吗,要不,您还是去上朝吧”,眼里更是笑意全无。
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骨节沉拧作响,脚步却没有提快半分。
身旁的禁卫宫宦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屏息收气。
第140章 后记 陆【罢了】
今日雪下得不大,但风还是极寒,道上的积雪薄冰都由专司除冰的宫人清理干净了,但路難免还是滑,走起来需得时刻小心。
郦蘭心在外轉了小半个时辰,腿脚就困乏了,开始打呵欠。
意识到自己吃完早膳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她脸色立时有些苦闷,虽然在一旁陪着的良襄已经小声和她解释了这是有孕常见的症状,但她还没适应这样控制不住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的状态。
她甫一见困,后头跟着的男人三两步就上来了,说太醫已经候着,到用安胎药休憩的时辰了。
郦蘭心也不知道他何时吩咐的太醫等候,她在这里走了这么久,他就在后边跟了这么久,也没听见他出声。
起先她还回头婉轉地劝过几句,朝务要緊不要为了她耽搁了云云。
但是一说完,就对上见着他淡笑也難掩緊沉的神情,他也不反驳,就这么忧悒望着她,直望得她心头发颤,鸡皮疙瘩直冒,合上嘴巴不敢再说。
说实话,她一点不想他在她后面跟着,不止是不愿意他跟着,最好是离远到面也别见到。
不是她没心没肺不知好歹,实在是她觉得心底不安,从她醒过来到现在,这个人的表现可谓温柔深情极了,对她无微不至,但凡她露出一丁点不喜欢或不适应,他立时就反应过来。
不仅全然没有帝王的性情脾气,甚至比当年的許渝对她还要柔情呵护得多,毕竟許渝也没有给她做过饭,而方才在桌上,他熟稔地给她拭唇,那举止,很明显是过往已经形成了习惯。
可是,梨绵和醒儿说,許家参与谋逆,京城逆王乱党掀起兵乱,京畿动荡,是这个人镇压下来,最后夺得了帝位,
两个丫头言语中提及他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放慢放轻语调,像是畏惧。
这样的一个人,却将她看得如此緊,降尊临卑到这样的程度,岂非,太过违和?
而且,她如今虽然没了一年的记憶,可是她了解她自己,她不喜欢冒险,说她缩头乌龟也好,胆小如鼠也罢,但她应当是不会主动去接近王侯亲贵的。
若不是她主动的,那,她和他又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呢?
她与他之间身份天地悬殊,这般状況下,身处高位的人要是无意,这段关系是不可能成的,那么,是他主导了她和他之间关系发生么?
若是这样,那她又是因为什么,选择从了他呢?是因为被他感动了,还是什么别的?
……
无论从何处来看,这个人此刻表现出来的柔情都是那么的古怪,宫侍们对他的无比敬畏、梨绵醒儿言语中的忌惮恐惧,都在悄然地提示着,她眼前所见的他,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完整的。
郦兰心努力维持着面色平靜,身子又悄悄朝一旁的良襄靠紧了些,低头看着脚下,状似看路,以此来避开身旁触在皮肤上感觉生刺的视线。
回到了兴庆宫里,太醫院使果然已经在等着。
郦兰心坐下来,配合着给太醫把脉,宗懔坐在楠榻另一侧靜视着。
太医院使把过脉后,先朝右速看了一眼,后道:“娘娘如今有孕尚不满三月,需得小心静养,微臣已经为娘娘配了安胎药,娘娘每日用膳后服用,胎气定能渐稳,还有额上的淤伤,只要多用膏药,不日就能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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