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你从前,都是叫我阿敬的。”
郦蘭心微睁大眼,眉心猶疑地浅皱。
张了张口,剛想说一句“这样是不是不太恭敬”,然而一对上那人情深意沉的目光,立时收紧嘴巴,憋了回去。
但也没把这声明显亲昵的称呼叫出口。
宗懔置放膝上的掌不着痕迹收紧了些許,青筋虬节涨浮,面上温郁却维持得极好,半分不变。
“姊姊,你头上的伤还痛不痛?”他先开口。
郦兰心缩着身子,靜了一会儿,而后摇摇头,意思是不痛。
“伤在头上,不能不小心,待会儿太医会再来看过,姊姊,你无需怕太医院的人,还是得配合着用药。”沉声聒絮,明明他看起来不是多话的人。
郦兰心有些僵硬,脑袋耷拉着,等他说完了,就木楞地点两下头以示答应。
来回说完这两句,内殿又沉寂了时晌。
郦兰心静静地等着,她知道这不可能就是结束,此时的安静只是真正潮来的前兆。
未几,果然寂静再度被打破。
“姊姊,方才你的那两个丫鬟来过了,”他轻声温缓,眉间忧沉,“你……有想起我一些嗎?”
郦兰心低着头,掩在被下的十指正无声地捏捏搅搅,若是线绳,只怕早就打结成一团了。
“我……”声如蚊蚋,明显的退缩逃避。
男人眉心阴霾疾逝而过,快到就算她此刻正看着他,也极难捕捉到。
“没关系。”他说。
郦兰心掀眼瞧去,霎时便被他神色惊的震了震。
他的目光伤情碎心,可为了不再吓着她,极力忍耐着悲涩,甚至强颜欢笑,
“姊姊,你不要怕,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从前的事,往后我慢慢告诉你就好,”他仿佛紧咬着牙,低哑,
“就算你再也想不起来我,或者一直忘记我,都不要紧——”
“……不要紧。”似乎压抑着哽咽。
郦兰心怔住了,愈发手足无措。
而很快,她清晰看见他眼角有一点晶亮,映着光反烁,眼眶也浮红。
这下她更是惊慌起来,倒吸一口凉气。
说实话,她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他于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她对他只有忌惮、警惕、和好奇。
然而适才听两个丫头说完这个人对她的种种深情厚爱,现在又看着他抛却帝王之尊在她的面前小心卑微,因为她的不记得而痛苦忍耐,甚至流了泪,她心里着实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他对她很好,她却把他忘了,让他如此伤心,而她看着他伤心,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样一想,好像还是她对不住他。
……也罢。
她裹着厚被,往前挪了挪,从被下伸出手,榻上还散落了许多宫女们留下的软巾软帕,她低头扫了一眼,拿了看起来干净的一张。
小心递往前,犹豫着轻声:“你……擦一擦吧。”
她现下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从前她和这人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安慰安抚是做不到了,就给他擦擦眼泪吧。
瞧着,他竟是怪可怜的。
她伸手把帕子递出去,但未曾想对面的人却没有直接接过,而是骤然面色微变,定定地看住她。
他眸里的東西极满极灼,几乎要烧出来般。
郦兰心顿时就又有些尴尬,手一抖,差点就没有忍住把帕子径直收回来的冲动。
好在此时,对面的人像是回过神了一样,终于有了动作。
宗懔从凳上起身,两步便到了榻前,微倾身。
目锋自妇人半避半怯的面上移开,沿着她的臂,缓缓,最后定在她捏着綢帕的手上。
她这段时日精神不佳,但吃食上胃口大好,睡得也比从前要多,人便也丰盈白润了些,捏着帕子的纤指染了花汁制成的绮粉蔻丹,绽梅雪枝一样细腻漂亮。
她只伸出这么一只手予他,人还是躲在被子里,眼神飘忽忽地躲避他。
宗懔喉间滚动。
从前,他不知多少次紧握她的手,不知多少次展开她柔腻的掌心厮磨深吻,直到她的掌心泛红……
他的手臂缓慢抬起,
最后,轻捻住了帕子的边角。
将綢帕从她手里抽出的几霎,连她的甲尖都不曾碰到分毫。
郦兰心呆了一下,随后眉心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宗懔拿了帕子,只握在掌心,深望着她:“姊姊,你现在有了身孕,太医说,才满一月,胎气不稳,你头上的伤也还不曾好,等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去看看曾经我们去过的地方,好吗?”
郦兰心倏地抬眼,微抿紧唇。
未等她说话,他又补充道:“比如你双亲的坟冢,还有青萝巷。”
郦兰心顿时攥紧了被,身子都不自主地坐直了些,眼里一刹便升腾起焦灼渴盼。
这一刻,对面前人的警惕是忘得一干二净的
“我,我爹娘他们的坟……”
宗懔温声:“他们的尸骨数月前就在小喜乡找回,运来京城安葬,就在京西的还凤山上,先前你我去祭拜过多次的。”
“姊姊,等你养好了伤,胎气也稳固些了,我们就去。”
“我头上不疼了的!”她很急切,恨不能现在就离宫出京,“胎气,胎气也不打紧,我肚子不觉得难受,再说了,出城都是坐马车的,不会伤着肚子的!”
人都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陛下,我——”
她正欲再说,兀地,一阵低低的咕咕声十分不合时宜地响起。
两双眼睛绰的同时聚盯着一处,下一瞬,眼神各异。
郦兰心猛地又缩起来,羞赧又尴尬地捂住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饿了的肚子,而宗懔则是瞬间就如临大敌。
“我……”
“传膳!”
声音同时响起。
郦兰心刷地抬头,只见方才还满身黯淡沉郁站在榻前的人忽地焦急促步转身,像是灌了什么虎药似的。
走出去几步,又忽地想起来什么,猛地刹住脚,回身朝她几步走来。
站定在床前,伸手,将她抖落了半边的被又重新给她裹上。
“姊姊,饿了吧?”他面色堪称凝重,“现在传膳要些时辰,且得等一等。”
“你在这先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就叫外头的奴才,我先去给你做碗甜粥来。”
他说话时显而易见的焦急,一说完,就立刻直起身朝外走,连回话的时间都没给她。
郦兰心又重新被裹在了被里,捂着咕咕叫的饥肠饿肚,整个人此时是又懵又呆又迷惘。
……她剛刚听见了什么?
刚刚,那个人是不是说,要给她,做粥?
他,给她,做粥?
皇帝,做粥?
郦兰心眼前仿佛有金星在冒,且这一堆星子此刻还在不停地旋转飘移,直晃得她头晕眼花。
她不是听错了吧,不然就是那个人疯了。
皇帝,怎么会亲自下厨?
这简直是旷古未闻!
郦兰心瑟瑟抱紧了自己,此时怀疑并着惊恐。
皇帝做出来的東西——
能吃吗?
……不会毒死她吧?
第139章 后记 伍【忍耐】
眼瞧着那人奔雷赶马似的阔步离去,酈兰心在榻上呆愣窝了一会儿,殿外候着的宮女们就又轻步进来了。
比起她们的主子神色更加小心,柔声低语,想要给她更衣。
大抵是家里养过两个的缘故,酈兰心对比她年岁还要小许多的女娘们一向硬不起心肠来,一对上她们哀求紧张的怯怯眼神,她就有些头皮发麻,现在知道了她们不是贼人,便是抗拒的重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她一直躲在床上也不是回事,说来羞臊,她还真是肚餓了。
方才情绪不稳时还忽视掉几分,现在一安静了,饥餓的感觉一下就和浪一样滚卷起来。
而且她如今的肚餓和以往的很不一样,是小时候在小喜乡里恨不能把田里的田鼠鸟雀都捉来烤了吃的饿,为了生存下去催发的饿。
人一饿,就难免焦躁不安,坐也坐不下去了。
她一掀了被,宮女们立时围上来将她扶下来,为她更衣。
就这更衣的一会儿功夫,酈兰心就又驚了一回。
倒不是宮女们服侍得不好,而是她们服侍得太好太合宜,她本打算让她们把衣服放下,她自己换就好,但她的身体却比她的嘴快,旁边的大宮女手一搭上来,她的手臂就刷地自己抬到了恰恰好的位置。
她的脑子不记得事了,可是身体还记得。
她的脸色又驚又诧,眉头拧出难以置信的川字,但四肢却十分自如且熟稔地配合起来,未几,衣裙也换好了,发髻也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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