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
就好像,平白长了许多时日——
她的身体乃至呼吸,都开始发颤。
刚直起的身躯僵住,緩緩,跌坐回去。
…
梨绵和醒儿进来之后,宫女们全都退出了内殿。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两个丫头也缓步离开了。
龙榻处似乎彻底安静了,但绡幔屏风之后,静立着绰绰人影,沉默守候着。
酈蘭心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躲在床榻最深处的角落。
双手最开始,是捂着自己的耳朵,颤着乱着,又慢慢抱上自己的小腹处。
她低着头,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方才听到的那些话,比晴天霹雳还要骇人,还要不可思议。
……她,她现在,是皇后。
本朝的,皇后。
想到这个词,她的身体顿时抖得更加厉害,身上明明是极暖的,可她心里太冷,冷得浑身发麻。
耳中一个字,又一个字地回转着适间听到的那些话。
今年,不是顺安二十五年,而是乾昌元年,刚刚走进来的那个男人,也不是什么邪教头领,而是真的皇帝,方登基不久的新帝。
且这位新帝,就是她記忆里,刚给她们绣铺下了单子的晋王府的主人,从前的晋王。
郦蘭心缩得更紧,牢牢抱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头脑才能没有那么昏乱,
才能挤出丝缕的力气,来面对现在比志怪神鬼传说还要荒謬的现实。
她失忆了。
整整一年的记忆。
而在这一年里,发生了无数翻天覆地的大事。
许家抄家了,因为参与谋反,她公爹许长义被判了斩刑,早已斩首,婆母张氏和小叔许澄被流放,张氏死在了流放路上,而小姑子许碧青被端王带走,前些月,因为谋杀端王,也枭首示众了。
许家满族倾覆,但好在大嫂庄宁鸳和小侄儿福哥儿,得到恩庇,留了命下来,如今过得还好。
而她,竟然跟了,跟了,新帝……
而且现在,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思及此,郦兰心没有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又惊又慌地瞟了一眼外头的方向,想起刚刚进来的新帝,想起方才他的眼神、神情,她忍不住头皮发麻。
荒謬。
实在是太荒谬。
甚至荒谬到她都有些想自嘲地发笑。
可偏偏,不是作假。
因为两个丫头说,只要她出去殿外看一看,就知道了。
一间屋子可以进行伪装,可整座宫城,却是不可能作假的。
据梨绵和醒儿说,她是在晋王还未登基时,就和他有了关系,因为晋王比她年岁小,所以才叫她“姊姊”。
晋王登基之后,就立她为后了,且不止是立后,还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除了她之外,后宫再无他人。
不仅如此,还为她寻到了父母遗失不见多年的尸骨,重新殓骨安葬,甚至,
甚至不介意她曾嫁过人,为了她,竟然还独独给许渝正了名,立了冢,免于受许家谋逆之案的牵连。
郦兰心整个人都是懵的,恍惚间怀疑她身处的这个世界究竟是真是假。
……她何时这般有本事了?
那些话里头,她整个儿就是个将新帝吃得死死的、手段顶顶厉害的女人,说是祸国妖后都不为过了。
可是,可是——
就她?
想到这处,她自己都险些被荒唐得气笑出来。
倒不是她妄自菲薄,实在是她有自知之明。
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郦兰心把被子笼过头顶,罩得更严实,缓过心神了,开始仔仔细细想方才梨绵和醒儿的话语和模样。
心里的疑问和怀疑不受控地涌胀起来。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给许渝守一辈子的,为什么,又有了新的男人呢?
而且,她的身份这么低,又是谋逆之臣的儿媳,为什么那个人要对她这么好,甚至愿意给她的先夫立冢?
他图她什么?
她和他是如何相识的,又是如何在一起的,她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
郦兰心垂着眼,眉心紧蹙。
脑里缓缓浮现出方才两个丫头说话时的语气、脸色。
梨绵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而醒儿更是她从五岁就养到现在的,她对她们两个,是再了解不过了。
刚刚,她们分明几度欲言又止。
像是忍着许多难言的隐秘。
直觉告诉她,她们隐而不说的那些事,大抵,很重要。
越想越乱,她喘着气,又猛地摇了摇头。
倏地,耳侧轻轻一动。
沉稳缓慢的脚步声,正在接近,而后停住。
郦兰心瞳中一缩,猛地转身看去,男人不知何时,又从外走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倏地缩起来。
但他在离榻前还有好几步的地方就停住了,没有再走近,见到她惊慌的模样,更是立时抬起手来,以示安抚:“姊姊,是我,你……你别怕。”
“我不过去,我就站在这里,好吗?”
郦兰心心里的惧怕没有彻底放下,看着这个她完全不记得的“新夫君”,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很快适应。
但现在知道了实情,她也没有刚开始那样剑拔弩张。
只是缩在被子里,非常警惕地看他。
整个人呈现出的姿态,极度的抗拒和防备。
宗懔的手缓缓放下来,就这么看着她。
昨日,她还窝在他的怀里,允许他给她喂饭,吃他做的糕点,和他一起堆雪狮,赏雪景。
现在,她怀着他的孩子,却再也不记得他,从前给予他的,不管是爱,还是恨,如今,全都一丝不留地收回了。
他现在,连想上前去抱她一下,也不能够。
她病了,又有孕,她不能接触任何刺激,也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血液缓缓逆流,十分冰冷的感受,可他只能生受着。
第138章 后记 肆【小心】
“姊姊,我不过去,我就在这儿,我……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们说说话,好嗎?” 近乎乞求的小心翼翼。
他这么说着,确实也不再进寸步,而是站在原地,面色晦暗緊绷,等待她的允許。
郦蘭心半躲在被里,初时的惊慌已经渐渐退去,此时此刻,她其实更多的是震惊。
虽然适间梨绵和醒儿的话里都透露着对面这个人对她很好,但现下他的表现却已经不能仅用“好”来归结了,
简直是有些,有些,
卑微。
可这个人,明明是一国之君。
执掌天下,万人之上,现在却在这里做小伏低,言行慎敛,何其古怪违和。
她忍不住又向后缩了缩,唇瓣緊抿起来。
抓着被边的手指捏得有些泛白,眼睛垂下了,又很快按捺不住悄悄睃向他,心里头滋味海翻般千杂万乱。
如此,内殿又沉默了下来,她不張口,他就真的寸步不移、动也不动,也不再开口,就这么等着。
这架势,仿佛若是她一直不回应,他能就这么站到再一轮日升月落,天光放明。
良久,她深呼吸了一回,终于抬眼和他对视,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且还好心地,从被子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身旁的檀凳,示意他可以坐下。
倒不全然是因为好心,主要是这人身量太高大,离她几大步的距离,她还是得仰头看他,姿态收敛,但那股压迫的感觉总还是在。
他一直戳在那儿实在是怪吓人的,还不如坐下说话。
宗懔頓了頓,而后将那張圆凳提过来,摆到她正对面近了一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和她面对着面,他的眼神一刻不离她,緊緊盯着她每一点变化,而她则是又低下了脑袋。
这般对着靜坐片刻,她便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睫羽局促地悄颤。
可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此刻面对着的是个从天而降的新丈夫,她不认得这个人,不识得他的面,到现在,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但她的肚子里却有他的孩子,他还是皇帝。
又靜了一会儿,郦蘭心先没忍住。
明明是这人说的,要和她说说话,结果他坐下了,又不说话了,若是突然没话说,那就起身离开便是,现下说也不说,走也不走,算个什么事儿。
心里暗暗琢磨了下用词,随后猶豫地慢慢抬起眼:“那个,陛下……”
“阿敬。”他突然就又会说话了。
一开口,又是她听不懂的词。
郦蘭心不知所措:“什么……”
“阿敬,敬重的敬,是我的表字。”宗懔凝视着她,沉声尽量压到最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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