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您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啊!”
“娘娘!”
宫女们的焦急劝声。
而后,是妇人惊慌害怕的泣声:“我,我不是什么娘娘,你们快放开我!”
“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娘娘!”她亦急切,急切着要摆脱这里,“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他的步止于离龙榻数步之距的地方。
站定,望着榻上和宫女们推扯的妇人。
她惊惶极了,流着泪,不停辩解否认,紧接着,又强撑起一副怒色,想要吓退周围她说不认识的人。
“我,我是良民百姓,买卖良民是触犯律典的!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要是现在放我走,一切都还好说!否则,否则后果你们可承担不起!”话语强硬,可声音却都在颤抖,分明色厉内荏。
“我告诉你们,我夫家,是京城忠义将军府,我丈夫是,忠义将军府的二公子许渝,官拜赤甲军明威将军!我要是不见了,将军府一定回来寻人的,你们,你们赶紧把我放了!”
她斥声愈急,气怒如火,甚至不曾发现他的到来。
而他站在离她只数步的地方,僵滞着,如堕冰窟。
第136章 后记 贰【残恨】
郦蘭心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
再诡谲怪诞的词句也不足以形容此刻眼前的境况。
明明昨日,她才去了一趟将军府,接了婆母张氏的示意,回家开始预备着过几日随行前往东山行宮的事宜。
结果一觉醒过来,就到了这么一个,这么一个鬼地方!
说是鬼地方,但入目处又惊人的尊贵华奢,她眼虽视弱,但也不瞎,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分明连忠义将军府都远不能及。
若是掳人贩人的,这得是穷凶极恶到何等地步,才能建得起这样关人的地方?
又得是手段多毒辣可怕,竟然能在她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把她从家里头掳出来,要知道青萝巷可就和将军府隔了几道墙!
而还未等她意识清楚些,又惊见一大群人朝她围上来,嘴里一口一个“娘娘”地叫,且这些女子身上的衣裳都是精细绫罗,制式很像她从前在师从的老绣匠处见到过的宮裝图样。
她又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拐到了哪处戏班子里?
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戏园倒是十分豪奢的,下九流的地界,也藏污纳垢。
可据说登台唱戏的人都要从小就开始练身段、吊嗓子,她都二十好几了,能歌善舞半点不沾边,拐了她又能有什么好处,缺绣娘也不至于缺到这份儿上吧。
她一醒过来,这些女子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有的奔出去说着要叫太醫来、禀报消息云云、有的则上前又喜又泣说着什么“娘娘大喜”,搅得她更是惊慌失措,万分恐惶。
忙焦急斥退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更是报上夫家名号用以震吓,让这些贼人多少有些忌惮畏惧,好速速将她给放了。
在她报出家门之后,团团围着她拉扯的女子们面上的神色倒确实眨眼间齐齐变了,但却不是变得犹豫退却,
而是惊恐万分。
分明被无辜掳到这儿来的人是她,可这些助纣为虐的人此刻看起来,倒像是受了比她还要大的惊吓似的。
实在是诡异古怪到了极点。
她愈发着急惶然,拉扯着挣扎,一片眼花缭乱的混乱间,忽地,围着她的这些女子们动作都止住,惊回头看去。
郦蘭心顺着她们的视线,也抬起头。
视线尽处,距她此刻身处的华榻数步的地方,不知何时来了人。
是一个男人。
高大英挺,金质玉相,面容年轻俊美的,男人。
只是此时他的狀态有些凌乱,也未束发,身上大氅之下是薄绸玄袍,像是从睡中方起,那外披的兽氅上兽毛润亮,银紋若隐若现,纵然她看得不大清楚,一眼看过去也瞧不清那是什么花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这个人,應当就是这里做主的人。
无论从他穿着,还是他到来之后旁人的反應来看,都足以说明这一点。
果不其然,一直和她推拉的宮裝女子们俱退离开来,跪下——
“陛下。”齐声。
一霎之间,郦蘭心浑身震悚。
四肢百骸仿佛瞬时僵硬住了,头脑也木直难动,紧缩的瞳来回看着面前的情狀,呼吸都艰难起来。
陛下?
这个震得她这个人都发麻的称呼在脑海里转,直要把她的识海都掀翻。
什么陛下?
陛下,那就是帝王。
可是当今的皇帝,分明年岁已高,今年已是顺安二十五年,当今陛下即位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还是如此年轻的面容?
更何况,许渝和她描述过顺安帝的模样,说皇帝体态颇臃肥,和面前的这个男人,全然不可能是同一人。
直到此时,她才归了意识,眼睛慌乱四下一扫,织金绡帐、鸳衾华被……不知多少处或缂或绣着天家纹饰,此处分明是龙帷帝榻。
而静立在不远处的,那个被这些宫装女子们称作“陛下”的年轻男人,也朝她走过来,两步,便逼近。
而她也终于看清楚了他身上的团龙暗纹。
一股冰寒窒息的凝滞感从腹田处弥漫开来,先冻彻五脏六腑,再沿着血脉经络,穿遍全身,喉咙脑中都发麻发硬,半点说不出话,思考不得。
此时此刻,她只一个念头。
她大抵还在梦中吧?
若不是在梦中,眼前的这一切,与见鬼又有何异?
她一定是醒错了,她应该重新睡下去,再睡一觉,醒过来之后,所有的事才会回归原位。
千思万绪杂乱如草,混浊如泥,冰凉的气息吸吐间,她的指尖已经深深掐进掌心,那无法忽视的尖锐疼痛在无情地打破她的幻想,并明白地告诉她,
这不是梦。
想要尖叫,可是人惊恐到极点的时候,往往是叫不出声的。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走近,走到她的跟前。
看着这个陌生无比、記憶里毫无留痕的人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面容。
他的目光很深,很暗,像是裹了吞渊一样沉不见底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面容,而他的神情则更怪,绷得很紧很紧,如同即将崩塌的天穹,而那撑天的不周山已然到了折断的边缘。
他没有这样凝视她很久,不过片刻,他就朝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竟然半跪了下来。
且似乎是怕吓着她般,就连半跪下来的动作也刻意放缓。
启唇,声音是哑的:“姊姊。”
同样古怪的称呼。
郦兰心唇瓣颤抖着,脑袋里混乱至极,张开口,却只能发出低弱的驳辩:“你,你是不是認错人了?我不是……”
这时,她忽地又想起,前两年,州府地方曾经闹过一次阵仗很大的逆乱,据说是什么蛊惑人心的邪门教派主导的,那教主还自立为帝,不过没多久,逆乱就平了,但朝廷还在四处张贴海捕文书,捉拿搜索逆教残余。
那难道,难道她现在是——
眼睛震颤着看向面前极度疑似假冒皇帝的逆教教主、言行举止确实也十分诡异的男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而男人则又说话了,面容晦沉:“姊姊,你不認得我了吗?”
郦兰心僵硬地摇头,身体下意识地就往后缩:“这位,这位壮士……”
她咽了咽口水,心快从胸脯里跳出来:“你,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我家中没有弟弟,你若是寻亲,大抵寻错人了,真的!”
人在屋檐下都是不得不低头的,她此刻胆战心惊,更加不敢和这些人硬碰硬。
于是放软了声音商量:“壮士,你放心,只要,只要你们放我走,你们找错人这些事,我都不会计较的!我和我夫家也不会说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就当没见过你,不,不,我就是没见过你!我——”
“姊姊,”男人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恍惚艰涩:“我才是你的夫君,你病了,你不記得我了?”
郦兰心觉得眼前这个人果真是疯的,而且疯得难以置信。
一会儿叫她姊姊,一会儿又说他是她丈夫了,就是穷乡僻壤、蛮荒狄夷,也不兴让姐姐嫁给弟弟的吧。
“你真的认错人了!”她焦急,“我姓郦,我夫君是忠义将军府已故的二公子许渝,这些都是官府籍帐上白纸黑字明文記着的!”
“我有丈夫,你不是我丈夫!我也没有弟弟,你真的认错人了!”
急促喘了两下,又支起来一点硬气:“而且,我,我可告诉你啊,你们把我拐到这里来,就算藏着我,也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再过几日,东山行宫要办行宫大宴,我的名字也在将军府随行的名单上头,到时候要是我人不见了,将军府肯定会找人,到时候京里搜查,这对你们也没有好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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