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摇了摇脑袋,似乎还想保持意识不失,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即使已经努力在摇头,实际看上去的动作也很微弱。
下一刻,眼皮就彻底坠下,昏睡过去。
只留他一人,身躯霎然冷僵,瞳中紧缩震动。
齿隙进出的气,都恍然结成了冰。
……
夤夜沉浓,圆月摇金,巍峨宫城俱浸入墨黑之中。
殿内宫灯银烛投下,只寥寥长影几行,月晖时明时散,即使照进来,也薄薄清清弱淡。
郦兰心是从梦里惊醒的。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长到仿佛无边无际的噩梦。
在那梦里,她看不见,听不见,想要张口说话,舌头也发僵。
脚下的路似乎是沼泽,她时而踩入一片深浑的泥里,时而感受到过膝的冰凉的重水,身上越来越冷,冷到发痛。
她算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她走着走着,突然掉进了一处能够彻底吞噬她的深水里,掉下去的一瞬,她甚至连呼救都做不到,身子直接就冻硬了。
濒死的那一刻,她终于梦醒。
眼睛睁开后,是满目的昏黑,但她的身子却很暖。
郦兰心有些疑惑地动弹一下,觉得今年自己家的被子似乎比往年的要舒服厚实很多,但是枕头好像又更硬。
忽地,鼻尖动了动,紧接着眉心就皱起来。
她闻到一股十分好闻的香气,不是她被枕的皂角香,倒有点从前在许家的时候闻到过的珍贵熏香,只是现在的这股,明显气味比许府里的还要好得多。
真是奇了怪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边揉着,边撑身从床上坐起来。
未料刚坐好,身旁竟紧随一阵动静。
是人在被子里翻动。
未等她反应,身侧处,男人沉低的哑声:“姊姊?”
郦兰心先是一愣,紧接着,一瞬浑身冰凉。
她僵硬着,脖颈被木头锁了般,一点一寸地转过脑袋,眼神跟着朝下。
在她独睡的榻上,她的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躺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明显,是个男人。
一刹那,她只觉得喉咙里有血在翻涌,瞳仁颤得快要不能视物。
而那黑影唤完她了,竟然又撑身坐起,手向她伸过来:“姊姊——”
郦兰心猛地尖叫出声。
身体比思考要快得不知多少,手抓着厚被,直接掀起打在黑影身上,一把推开他,而后手脚并用,几乎是滚跌出的帐幔。
“姊姊?!”那黑影惊斥。
“救命!救命啊!!”
“救命!梨绵!梨绵!!”
她跌下床后,鞋都来不及穿,爬起来跌撞着朝前跑,身后便是那黑影怒惊的呼喊,还有他掀被要下来捉她的声响。
然而她只跑了一段,人就呆住了,因为纵然烛火很暗,她也不可能不认得出来,
这个地方,不是她青萝巷的家。
因为若是她的屋子,她现下应该已经到屋门了。
而这里,很大,大到,就像一座宫殿。
她一瞬间都在恍惚,她是不是还在梦里?
否则,她应该在家里好好睡着觉,为什么一醒过来,就到了这么一个地方?
而就在她愣神的这一霎,身后的焦急呼声伴随着男人脚步声,径直逼近。
此刻,这间华屋之外,也开始有了纷乱杂声,像是很多人在外头,声音起此彼伏。
郦兰心面色煞白至极,慌得眼泪都来不及流,立刻继续跑,半点不敢瞧后头。
然而她的身子也不知怎么了,又或许是太害怕了,在这处又黑又大的宫殿里胡乱跌撞地跑着,腿竟然发软,跑几步就跌倒一回。
很快,方才床上的那道黑影就追了上来,她恐惧惊慌间朝后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黑影就是个年轻男人。
“姊姊!!”他怒着追来,大掌就要抓住她腕。
郦兰心喉中溢出尖叫,疯狂朝他挥打过去,抓起旁边的什么东西就朝他砸过去。
玉瓶坠地碎裂的惊响里,她跑得更加狼狈踉跄,而身后来抓她的那人则像是更加惊慌了般。
她又抓着一件器具砸过去,砸完后接着跑,只是这回,她转身方跑出几步,忽地,眼前一片眩晕。
胸脯剧烈起伏着,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要捂住头。
但为时已晚,意识失去的时候,如同整个人一瞬间坠入深海。
她的身体僵直着倒了下去,头颅重重坠碰在梁柱上,而后倒向地。
要落地的一瞬,身后的人终于赶到,险而又险地接住了她。
“姊姊?!姊姊!!”惊惧无比。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回身勃然怒吼,身后入殿的宫人见此幕,俱惊恐骇然万分。
……
夜至深,长生殿灯火辉煌。
太医院当夜值守的太医最先被传来,紧接,禁军疾马出宫,将宫外府邸内安睡的其余太医速接入宫。
混乱纷杂持续了半夜,直至寅时中,才缓缓收定。
太医院院使擦过鬓边冷汗,从内殿最先出来。
“如何了?!”急怒。
迎着天子与要吃人无异的凛戾眼神,院使跪地而禀:“臣贺喜陛下,贺喜娘娘。”
话落,上首面色极沉的主子先是一愣,足足几个呼吸,而后霎变神情。
宗懔攥紧拳,瞳中震缩:“你,何意?”
其实话中之意已不能再明白。
可一时间,竟不敢相信。
太医院院使镇定扬声:“启禀陛下,娘娘已有了身孕,观脉象,如今快要满一月了。”
“那先前为何没有诊出来?!”他急怒。
太医院院使俯身告罪:“陛下恕罪,距娘娘上一回诊脉已是八日之前,那时,娘娘腹中龙胎实在太小,故而未曾诊出,是臣等无能。”
事实上,诊脉观相是有女子有孕几日便被诊断出来的记载的,但少之又少,并不能做到足够准确,换句话说,一半是蒙。
若是在民间,误诊妇人有孕,后果不会太严重,顶多是砸了招牌,可这是在宫里,太医院纵使是心里有猜测,也不敢直言。
毕竟,龙胎重之又重,若是因为太医院误诊,导致宫里主子们白欢天喜地一场,那,误诊之人能不能留个全尸都未可知。
太医院院使依旧恭敬跪着,其余殿内宫侍也都跪下齐贺万千之喜,
唯独正主,不断来回踱着步。
“有孕了……孩子……有孕了……”天子显而易见的焦躁,低语混乱,忽地轻笑一下,紧接着面色又更差,而后又再笑。
太医院院使见着主上这副诡异模样,忙又道:“陛下,娘娘怀有身孕,所以这些日来,才会身子不适,娘娘久睡不醒、嗜甜、食欲大增,乃至善忘,都是有孕女子常见的症状啊。”
“娘娘今夜忽然惊醒,神智不清,大抵也是此缘由,怀有身孕的女子,会比寻常时候情绪起伏剧烈,有的还会记忆混乱,所以……”
说到“今夜”,面前的主上才猛地顿住脚步。
“她头上的伤——”
她晕倒前,头重磕在了殿内的梁柱上。
太医院院使背后都汗湿:“启禀陛下,娘娘,娘娘磕碰到了头侧,但并未见血,只是有些许肿胀,这……颅伤不比身伤,还需得娘娘醒过来之后,再行看诊。”
“那她何时能醒?!”
“这,臣等也不能预计,不过,若是伤得不重,约莫……”
话还未说尽,绰的,内殿方向一阵喧哗。
先是宫女们的惊呼,起伏喜声“娘娘!”“娘娘您醒了!”,也有各种杂乱脚步声,应当是太医们要上前看诊,
但很快,声音不知怎的静了一瞬,紧接便是更加混乱的吵闹响动。
殿外跪地的全部起身,跟在疾步朝内殿走去的主上身后。
宗懔阔步急进,然而刚至绡幔前,内殿伺候的大宫女匆匆掀开垂幔冲了出来,满面惊慌失措。
迎面一见,后者狠狠倒吸一口凉气,倏地就腿软跪下了。
“陛,陛下……”大宫女面白如纸,声线颤抖。
宗懔霎时拧眉睨去,眸中急切喜色,此时骤然变作冷戾惊疑:“出了什么事?”
“陛下,陛下恕罪!娘娘,娘娘她……”大宫女颤巍抬手指着里头,啻啻磕磕,竟不敢言语。
宗懔目眦尽裂,拂袖迳朝里去,而内殿中的宫婢太医见着他,俱是惊悚跪地。
而此时,龙榻之处却还在喧哗吵闹,声音混乱。
“娘娘,娘娘,奴婢是良襄啊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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