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到今日为止,她已七八日不曾被诊过脉了。
可她的善忘、嗜睡,却日渐严重。
……这样下去是决计不行的。
面上沉色愈发深紧,抚在她侧颊的指也不自觉重了两分,片霎一瞬,榻上的人轻动起来,软被随着身子扭展。
她眉心皱着,睫羽也颤动起来,紧接着,眼朦腾着半睁。
宗懔眉心一跳,忙倾身上去,轻握住她肩头:“姊姊?”
郦蘭心头昏得很。
骤然被弄醒了,整个人还有些懵,耳朵旁边听见声音,但很快又被滤掉,眼睛睁开许久,方才逐渐清晰。
转头,看着近处男人难掩焦忧的面,她也无甚反应,只是怔愣。
这些天来,她一直这样,许多时候都朦朦胧胧的,像是脑子里罩了层层雾气一般,无论做什么都很慢。
缓眨着眼睛,终于意識回笼,认出眼前的人和现下的情况。
但她一时半会儿还是不想说话,久睡刚醒,身上还是累着的。
宗懔已经习惯她现在睡醒的模样,掩去眸中沉晦,先直起身,扯动了帐边金铃系绳。
而后再俯下身,长臂伸入被中,先将她慢慢扶起,而后直接连着被子一起从榻上抱下来。
殿外的宫婢们速步鱼贯入了殿中,端来一应洗漱物什、衣裙斗篷。
洗漱更衣之后,宫女们便退远了些,宗懔拿了玉梳,给她梳发。
她身子难受,那些累脖子累脑袋的金玉首饰就都省却了,身上的衣裙也都穿最熨帖舒适的。
郦蘭心坐在明镜台前,眉眼松恹,有些不安地看着镜中。
时晌,轻声:“我今日,又睡了很久。”
既然他都下朝回来了,那现在,至少也是午时了。
而且她隐约记得,宫女们扶她起来用过一次早膳。
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意識不清,她知道,她如今的身体,出了毛病。
而且是太医院都没有诊出的毛病。
她一日日地嗜睡,睡得越来越久,或许,
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宗懔手顿了一霎,随后不着痕迹,接着动作:“哪里,比昨日醒得还早。”
用发带给她系好如瀑垂腰青丝,揽着她的肩,将她带起来。
“先用午膳吧,御膳房的奴才说,今日到了鳌花鱼,你从前爱吃的,”他笑着亲她额心,“昨夜雪下得大,用过膳了,我们去堆雪狮。”
郦蘭心抬头,看了他带笑的面一眼,唇隐抿了抿,垂眸,点了头。
宗懔自是看清了她的神色,眼中微沉,将她搂得更紧,往外行去。
午膳她倒是进得很香。
光是鱼羹就用了三碗,其余的肴馔也是一筷接着一筷,殿外冬雪纷飞,她吃着膳食,身子温暖,脸色也红润起来。
宗懔在一旁给她布菜喂汤,只恨不得她吃得再多些。
这些日,唯独在她用饭用得香的时候,他的心没有那么寒。
若是她连饭都吃不下了,他只怕会发疯。
郦蘭心吃得畅快,方才的悒郁都一下忘光了。
说来真是奇怪,她从前虽然也爱吃喝,但也没有像现如今这般觉得用饭无比快乐的时候。
吃了好一会儿,她往旁边一睃,才发现身边坐着的人尽看着她吃了,他自己反倒没吃多少,她眼神过去的这一瞬,他喂膳的勺子正递过来。
而她现在碗里还满满当当。
顿时脸上有些羞耻赧然:“你,我自己来就成,你也吃吧。”
宗懔一愣,而后霎然失笑,旋即又喂她吃了一口。
“你吃了,我才好吃。”
…
兴庆宫后便是一处梅园,太祖时候便修了,如今入了冬,众芳摇落,凌寒雪梅独占喧妍。
入园眺目,寒庭金轩,玉雪红萼相交映,琼英随风而来,冷极寒极,却吹不落枝头之上奇蕊姿娇。
郦兰心被裹得很严实,简直快成了一颗厚毛球,大雪的天,她走了这一小段路,甚至有些发热。
说好饭后消食,要走路,要堆雪狮,她就不想穿得太厚,但宗懔却是不肯妥协半分,怕她冻着生病,愣是把她裹得只露一双眼睛一只鼻子在狐绒外头,才算满意。
宫里堆雪狮是乐事,梅园里接了旨,也一早备下了用具,檐下煮着热茶热酒,温着暖身汤和糕点。
宗懔牵着她到了庭中最大的一颗梅树下,此处的雪也最厚,姜胡宝和谭吉拿了彩线彩绸等饰物过来。
其余随行的宫侍们除了贴身伺候的,俱都散开来,开始堆大小雪狮,一片喜笑欢语。
郦兰心抱着暖手的小炉,眼睛晶亮,站在一边,看着宗懔先把要用的雪球给堆出来。
从前她也和两个丫头堆过雪狮的,只不过她们三个没一个是好手,堆出来的雪狮子小小的不说,模样也古怪,杵在家门口,倒像是两只看门的小狗崽。
但她们每年都还是要堆,不好看也图个有趣吉利。
宗懔的手艺显然就要比她好得多了,且他一向力气大,和一旁的禁卫们一起,三两下就堆出了个雏形来,堆完脸不红气不喘。
这雪狮比人还高,剩下的就是要雕出形状,再放上彩饰。
郦兰心分到了一柄小薄铲,大宫女则笑眯眯拿着图纸凑过来给她看。
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动手。
紧握着那把小铲,一点一点地刮着。
刮一会儿,又抬头问一会儿:“是这样吗?”
生怕给弄坏了。
宗懔在她身旁站着,对这亲手弄起来的雪狮子并不如何在意:“姊姊,你怎么弄都成。”
眼里的意思明显——反正雕坏了,再让奴才们雕一个就是了。
郦兰心便知问他简直就是多余,直接把头转一边,和身旁的良襄嘀咕起来。
宗懔定定望她难得又活泼高兴起来的模样,良久,抬手为她轻拍掉身上的薄雪。
一群人一块弄了足半个时辰,一座金睛赤身的威武雪狮终于成了形。
离远了看过去,高大瑞兽镇坐在梅树下,金线红绸微扬,周边还有大小雪狮围着,气派又尊贵,意趣十足。
活动了这么一番,身上自然累了,众人回了赏雪的庭檐下。
梅园的宫人端来暖身安神的甜汤,郦兰心喝了一碗,人就又有些困了,吃饱后的气力,不过雕个雪狮,竟就耗了个干干净净。
她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便是从早劳作到晚,也没有现下这样容易疲倦。
她晃了晃头,想要保持清醒,然而眼皮还是开始沉重。
罗汉床铺设好了厚被暖衾,宗懔抱着她,让她窝在怀里。
低头,看着她眨动得越来越慢的眼睛,额颞隐浮出青筋,将她锢得更紧。
下颌绷紧又松,默了片霎,好让声音能勉强听起来轻松些。
“姊姊?”轻唤她。
郦兰心已经有些迷糊了,忽然听见他叫,意識顿时又清醒一点:“嗯?”
“前些日,我命人把兴庆宫东边的宫殿收拾出来,预备着改整一番,就照着青萝巷的原样建造一处小宅。”宗懔沉声,
“等建好了,我们就去那里住着,好不好?”
她现下的病,是入宫之后才有的。
以前她不愿意进宫,是他逼着她,迫着她,最后让她妥协了。
她的性子软,没有了后路之后,便也认命地从了他,不再和他对抗,愿意顺着他,和他安安生生地在一起。
但他心底里知道,他们还没有真的到两心相许、心意相通的恩爱夫妻那步。
不过他那时不甚在乎,因为他想着,日久天长,她和他总会有那一天的。
他太过自信,太过自满,以至于天意难料临身的时候,恍如惊雷霹雳,将他震得无所适从。
他这些天便在想,她的病,是否是心病引发的身病?
可她病的这些日子,许多时候甚至比从前还亲近他些。
他又想,是否是这宫里杀气阴气都太重,历朝历代血染成的禁闼,将她给克病了?
千思百想辗转反侧,最后,他召来了钦天监,测了吉位,打算效仿前朝,建一座思故宫。
看看住到那里去,她的病是否能好些。
“只是建宅还需些时日,至少还得再等上半月。”他抚着她的发,又道。
话落了,却好半晌,不见她回音。
宗懔皱了眉,复低头下去,本想看看,她是不是又睡着了,然而下一瞬,怀里轻轻似飘的声音响起——
“……青萝巷?”
他一顿,眉间又舒解些:“嗯,已经在建了,姊姊,你……”
“什么青萝巷?”
她小声疑惑着,梦语似的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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