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182)

  早朝一毕,御驾急回興庆宫。

  满宫地龙烧着,一入宫门,便覺暖和不少。

  长生殿殿门緊闭着,宫侍们先往侧殿,为天子褪下端冕,侍奉主殿之內的女官候在外头,待內里宦官尖声匆唤了,立刻快步进去。

  入殿之后,尚且未及行礼,便听上首沉声寒问:“夫人今日如何了?”

  女官顿覺喉中一緊,皇帝睨下的眼神更如柄柄斩刀骇人,霎时脊背阵起冰凉。

  她原是坤宁宫的女官,于中宫侍奉凤驾,只是当今陛下不肯许皇后分宫而住,要同住興庆宫,坤宁宫的宫人便在皇后入宫后,调来了興庆宫中伺候。

  对她们这些来伺候不久的人来说,皇后娘娘属实是天女般,温柔似水,又极好说话,原本能在这位娘娘身边侍奉,可谓宫里顶好的差事,

  奈何侍奉皇后娘娘,就免不得日日对着陛下。

  如今的陛下可不是谗言媚语便能哄得七分愉悦的先帝,新帝性情阴鸷专横、冷漠古怪,且当初便是杀入京城夺得的帝位,虽说年輕,可煞戾威严却骇人,长生殿里伺候的人无不在龙颜前战战兢兢,生怕踏错半步。

  陛下方登基时,前朝群臣上谏都不开选秀,却在登基数月后,忽地下旨要立后,立的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说是承宁伯府的义女。

  然而这女子不仅不随承宁伯府的姓氏,出身成谜,年纪还比陛下自个儿还大了好几岁。

  前朝大臣们都是经年的狐狸,如何看不出里头的门道,登时便吵翻了天,但到底也没阻止得了,秋深的时候,举行了立后大典。

  再之后,对这位新后便是千宠万爱,那封立后的圣旨已讓不知多少人跌掉了下巴,新后入宫后,帝后之间的相处之道还前所未闻的怪异。

  凡是近身伺候的,都知道陛下对皇后的亲昵之称,不是梓童,亦不是皇后的小名,而是“姊姊”。

  而在奴才们面前本应用正称,陛下也不肯,要奴才们照例恭敬称呼皇后为娘娘,但陛下自己,则称夫人。

  缘由是陛下认为开口称呼“皇后”抑或“娘娘”过于疏冷,令人不快至极,而夫人,在民间既是丈夫称呼妻子的话语,也不失体统,又和宫里的奴才们不同,勉强算好。

  这般末枝小节也极为在意,心爱至此,满宫宫侍自然将心提到嗓子眼来伺候主子娘娘,免得惹了龙兴,脑袋不保。

  然而冬气渐深的这一月来,本来凤体康健的皇后娘娘却忽地害了不适,一直未见好。

  女官额鬓微湿,疾行过礼后,连忙跪禀:

  “启禀陛下,娘娘今日还是如前些日一般久睡难醒,奴婢们遵陛下吩咐,辰时中将娘娘扶起唤醒过一回,娘娘极为困倦,不肯用早膳,奴婢们劝了许久,娘娘便用了半碗甜粥。”

  “吃了粥膳后,奴婢们又服侍娘娘,但连着洗漱两回也不见娘娘清醒,用膳后不能立时躺下,奴婢们便扶娘娘坐着,只是那些会儿功夫,娘娘也险些睡过去。奴婢们无法,只得服侍娘娘再睡下,娘娘现下还在殿內安眠,奴婢们担忧娘娘身子,每过一盏茶就入帐查看,但娘娘并未见哪里难受,只是疲倦深睡。”

  宗懔眉间深皱痕起,愈听,面色愈发阴沉。

  “她不吃,你们就不会喂。”冷戾沉声,“无能。”

  殿內霎时求恕跪倒一片,緊接死寂如寒。

  女官更是惶恐:“陛下明鉴,娘娘的模样实在是……实在是不适宜强喂。娘娘昏沉极了,半醒间还十分抵触奴婢们接触。若要强喂,只能,只能用灌的,奴婢们是怕傷着娘娘啊。”

  静了时晌,近身侍奉的少监谭吉神情稳定,为主子将常服最后一处金扣固好,默然退开身。

  旋即,皇帝阔步出了侧殿,谭吉緊跟其后,临出门前,朝后摆了摆手,满殿宫侍方汗流着起身。

  疾过了复道回廊,即至正殿门前,步伐绰的輕缓下来。

  宫婢们小心开了殿门,待主子入内,又輕慎齐力合上。

  殿内煦暖如春,温白熏气自兽鼎缓升,朦胧凤翥龙蟠纹刻,御殿深处,氤氲一片龙涎香和。

  帝帐龙帷慢开,绡幔之中温软松适,妇人丝裙薄輕,半边深埋在厚被中,侧卧深睡。

  她原本便肤极白,气色但凡有些变化就十分明显,今日睡得久了些,粉容煴红,然唇朱的颜色却有些浅淡。

  宗懔放轻动作,在龙榻边坐下,掌指小心翼翼,轻抚上她鬓颊。

  眉心深锁,眸中晦郁沉忧。

  ……这些日,她身子一直不大好。

  最开始,只是脾气性情变了些,有时,是对着他极缺乏耐性,会吼他,对他发怒,讓他不许碰她,滚得远远的,连衣角也不能出现在她眼睛里。

  而若是他真二话不说滚了,她也不会高兴,反而要流眼泪,质问他是不是故意刻薄她,为什么她讓他滚他就滚,一句辩解和挣扎都不肯张口说,是不是在敷衍她;

  可若是他赖着不滚,她便更生气,抓起软枕就砸他,说为什么她让他离她远一点他都不肯,她都快呼吸不上来了,紧接着还是流泪,低着头,哭得更加傷心,直哭得他整个人都是乱的。

  但吵闹过后,哭止了,又会容许他给她喂饭喂点心,且最近她极嗜甜,每日晚睡前,都要喝他亲手做的甜汤,吃他做的蜜糕。

  对待奴才们,则是忽地疏离警惕起来,从前是有时不适应奴才们围着伺候,现下则是常常露出难受躲避的姿态,甚至到了不安的地步。

  人也变得越来越爱哭,有时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雪,毫无征兆地便落了泪,有时吃着吃着膳食,泪珠就滚了下来,有时是晚上惊醒,半梦半醒间埋在他怀里哭,哭着哭着,很快又沉入梦乡。

  他问她为何哭,她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这回是看着哪一处景骤然傷怀了,那回又是因为忽地想起哪句悲诗,覺得人事无常了……总之,每一回都不一样。

  紧接着出现的变化,是嗜睡,一日比一日睡得久,睡得长。

  从前她作息规律,每日都是早早便晨起,可这些天来,她已经不再晨起了,过了午时,下午也还要睡。

  最近几日,更是从前夜至少睡到晌午,若不是宫婢们扶起来吃些东西,只怕早膳时分也是全睡过去的。

  然而嗜睡都还不算最严重的变化。

  最让他徊徨难定,乃至怒惶的,是她变得善忘了。

  不是人寻常极偶尔出现的忽然忘记,而是越来越频繁的遗忘。

  起初是间断忘记贴身伺候的宫女们的名字,再之后,做过的事总会多做一遍,不时忘记今日是何日,但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大事,直到她将最拿手的绣技,如何起针,给忘了。

  纵然她只忘了一会儿,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又想起来了,但下头的奴才来禀报的时候,宗懔只覺浑身刺得发凉,一股寒意从骨髓,穿遍五脏六腑,流经四肢百骸。

  而他不妙的预感,很快便成了真。

  翌日他下朝回来,正好她刚起,她迷迷糊糊地洗漱,待清醒些了后,他牵着她要去用膳。

  她却忽地顿住了,满面迷茫,眼里不解疑惑,而后张口,

  管他叫林敬。

  那一瞬,真就是山崩岳摧,天地倒悬。

  太医院不知第几次齐聚兴庆宫,然后再在帝王震怒之下悻悻而退。

  太医院院使、太医院妇科圣手,全都把了一遍脉,但全都说,从脉象上看,她的身子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症,且观饮食记档,娘娘能吃能喝,气血颇充盈。

  一时半会儿,竟查不出病因。

  这样的结果,他自是不能接受。

  然而又要再召太医齐診时,她却不肯再面医,发了很大的脾气,一直哭,先是问他,她是不是要死了,他慌乱无比,立时截断她这不吉利的话,

  一急起来难免凶了些,她便哭得更厉害了,问他如果不是觉得她要死了,为什么天天聚一堆太医到她床头,坊市里挑鸡鸭一样围着她紧盯,一开口就是源源不断的句子,问得她头晕脑疼。

  她不要診脉了,也不要见生人,她是不舒服,她自己知道,但她就想多一个人呆着,最好谁都别来烦她,她不想见人,只想睡觉。

  但他心里耐不住,也受不了,有一回等她睡着了,命太医偷偷进殿,想着趁她熟睡,就把脉診了。

  结果,太医的手才搭上她腕,本深睡不醒的人竟猛地睁了眼,

  醒来的一瞬,眼里倒映进一张鬼祟长白胡枯树皮老脸,皱黄皮瘦爪还掐着她的手腕,她顿时吓得惊惶失措,疯了般躲避,险些伤着她自己。

  她受了惊吓,怒气就更盛,待奴才和太医们退出殿外,哭着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扇完了,又抱着被子缩在床榻角落,抽泣着,声音犹豫小心,低声问他,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宗懔心痛难言,只能紧抱着她,咬牙说怎么会,她半点事都没有,不診就不诊了,只是喜欢睡觉而已,又不是什么坏毛病,有什么好看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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