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戛然而止。
舒裳晚僵立在地。
几步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普通交领窄袖长衫不掩好身材，宽肩窄腰，健硕有力。
生了一张硬朗英俊的脸，眉尾处一道疤痕却硬生生破坏了那份俊挺，显出几分凶意。
可他此刻的目光却是温柔的。
男人弯下腰，轻柔抱起木床中的婴儿，动作谨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他拍了拍如意，低沉的嗓音轻轻地哄，竟格外温柔。
稀奇的是，一向认人的如意竟并未哭闹，委屈巴巴地睁开眼，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男人看了会儿，又慢慢闭上了，眼睫还挂着一颗晶莹水珠。
见她睡着，卓均眼中笑意加深，视线缓缓落在舒裳晚身上。
“你的女儿很可爱。”
顿了瞬，他问：“我很喜欢她。我可以……做她的父亲吗？”
尾音很轻，夹带一丝颤抖和希冀。
眼眶一热，泪水珠串似的落下，舒裳晚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心中酸涩控制不住蔓延。
见她落泪，卓均慌了，抱着如意两步朝她走近，腾出一只手，粗糙手指拭去她眼下泪珠，像从前那般哄她，“晚晚不哭。”
上天终于又对她宽容了一次。
舒裳晚握住男人手掌，哭着摇头，声音含着哽咽，“你本来就是她的父亲。”
她控制不住扑进卓均怀里，紧紧抱住他。
“阿均，你回来了。”
卓均一手抱着如意，一手揽着舒裳晚，眼眶发红，嗓音发哑，“我回来了。”
阳光从云层中散开，照在一家三口身上。
树梢翠鸟引颈高歌，似在恭贺一场久别重逢。
第90章 应家独子应初霁。……
“云大人慢走。”
身着紫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温和颔首, 缓步走入人群中。
身后，方才与他打招呼的官员感慨道：“云大人好福气，不仅荣升刑部侍郎, 宫中昭仪娘娘又身怀有孕，独得皇宠，云大人未来可是平步青云啊。”
“如此年轻的正三品官员，将来丞相之位, 怕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身侧一名官员啧啧有声, 语气不乏羡慕, “云大人着实令人羡慕。”
“过一阵, 怕是不该叫云大人了。”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二人转身，只见一名身着绯服的年轻官员跟在身后, 听这话音，怕是将二人的话听了个分明。
不过……
最初那人疑惑, “为何不该唤云大人？”
那人挑眉，“你们不知道？”
二人对视一眼，一头雾水，“何事我们该知道？”
那人走到二人中间，谈兴极浓, “前段时日，有人撞见状告舒家的应家子恭恭敬敬地对着云大人叫公子。两人身侧还跟着一名中年男子，瞧着模样与应家子极为相似。后来又有人发现应家一脉的人与云大人交往甚密, 颇为喜爱。”
“有老大人称, 云大人与当年的应家家主生得有三四分相似，便猜测他才是应家遗孤，所谓的应家子, 不过是他推出来对付舒家的障眼法。”
此话一出，二人均在对方眼中瞧见了震惊。
“云、云大人……是应家遗孤？”
那人点点头，语气笃定，“八九不离十了。”
另外一人角度清奇，“这么说，昭仪娘娘与云大人并非亲生兄妹？”
“应该是。我说他们云家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般有本事，一个状元郎，一个宠妃，再有一个女扮男装的探花郎，合着根本不是一家的？”
“不对。”另一人调侃，“昭仪娘娘和魏大人指定是一家。”
不然陛下怎么会对魏沅的欺君之罪轻拿轻放？
“嗐，无论是不是一家，这几人的前程都错不了。以陛下对昭仪娘娘的宠爱，若是她诞下皇子……”
顿了顿，那人意味深长道：“这皇后之位可还空着呢。”
三人对视，不约而同看向前方那道走远的身影，眼里羡慕如何都止不住。
……
云景舟驻足片刻。
他学过武，方才那几人的说话声虽小，却也足够纳入耳中。
皇后之位吗？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在长极宫见到云镜纱时的情景。
当时他正与孟桓启谈论正事，听闻昭仪娘娘到了，年轻的帝王面色柔和，却在下一瞬掠过紧张，亲自将云镜纱搀扶进来。
迈入殿中的姑娘怀孕已有八月，除了腹部变大之外，外表看不出差别。
以往她虽也温婉柔顺，但云景舟与她相识已久，自能看出她平静眸底暗藏的仇恨与怨怼。
可那次见她时，那些戾气尽数消失，散得一干二净。
她嘴角带着笑，目光在落在身侧男子身上时，是云景舟从未见过的温柔。
姑娘一手抚着肚子，动作间可见珍惜爱重。
云景舟想，她的确是将孟桓启和他们的孩子放在了心上。
他不知那时心中是何滋味。
嫉妒？羡慕？还是不甘？
或许都有，又或许都没有。
他只是突然想起初见云镜纱时，小小的姑娘身子蜷缩着，用一双哭红的眼，紧张又警惕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哪怕是瞪着人，都令他生不出丝毫怒气。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又或是二人相似的身世，云景舟将她带离了京城。
得知他姓云，她给自己改了名字，与他兄妹相称。
她是个很矛盾的姑娘，分明娇气，怕疼，还有些懒散，但无论让她学什么，她都能咬着牙流着泪，完成先生安排的课业。
与她相处久了，很难不会喜欢上她。
云景舟也曾想过，要不就算了，别让她进宫了，一切都交给他，他会让她亲眼看见舒家这棵大树如何倒塌。
可他不能。
他出身应家，嫡母早年小产伤了身子，再无法生育，在嫡母的劝说下，父亲纳了他的姨娘，生下了他。
他自幼养在嫡母膝下，父亲温和，嫡母待他虽严厉，却也倾尽全力培养他。姨娘出身农家，性子单纯，眼里只有吃喝大事，但逢年过节，他总会收到姨娘亲手做的衣袜。
那时他本以为，自己会与寻常的世家子一般，科举入仕，娶妻生子。只是妻子的人选需要好生斟酌，他有两个母亲，不能让妻子厚此薄彼，伤了任何一人的心。
可他没想到，一朝大厦将倾，应家以谋逆之罪被判满门抄斩。
父亲被抓后，禁卫军闯进府里大肆搜刮打砸。慌乱之中，嫡母命心腹将他带走，叮嘱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被带离应府，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四处躲藏，哪怕是父亲嫡母姨娘斩首那日，都不敢现身送他们最后一程。
临走前嫡母那一眼成为了他的执念。
他发誓，哪怕是穷尽一生，也要让舒家血债血偿。
家仇未报，他有何颜面娶妻生子？
更何况，哪怕是他愿意，她也不会点头。
他们因复仇走到一处，是未知前路上生死相依的同伴，却不会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不知不觉，云景舟回到了云家。
他从书房暗格内取出一个瓷瓶。
他骗了她，那药不止一份。
云景舟曾想过将药下给孟桓启，让他死在这场叛乱中。
可想到姑娘那双含情脉脉的眼，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她的前半生过得够苦了，何必再夺走她的心上人。
今生有缘无分，只盼来世再续前缘。
云景舟拔出木塞，将药倒在书房内的盆栽中。
“叩叩。”
房门响了。
外头是平逸的声音，“公子，左大人有请。”
云景舟动作不停，“可说了是何事？”
平逸犹豫片刻，说了实话，“左大人还邀请了吏部沈大人。”
顿了顿，又道：“沈大人家中有一女，姿容上乘，待字闺中。”
药倒完了，云景舟扔了瓷瓶，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应家只剩他一人，为应家开枝散叶是他的责任。
云景舟低眸看着骨节分明的手，眸中情绪一闪而过。
良久，他应，“好。”
做了这么多年的云景舟，如今，他该做回应家独子应初霁了。
从今往后，他只能是应初霁。
他丢下帕子，踱步到门后，静立许久，缓缓推开房门。
阳光落在男子眉眼，似浮光跃金，身后书房幽暗，他立在明暗交界处，仿佛站在两个世界。
第91章 好像要生了。
已是十月, 金桂飘香，红枫似火。
云镜纱坐在院中椅子上，兴致勃勃地看尹寻春和丰熙过招。
自从知道丰熙会武之后, 尹寻春就有些手痒，特别想与她过几招，如今舒太后已死，不需要避讳, 尹寻春时不时就拉着丰熙比划。
怀孕之后, 玉华宫上下将云镜纱当成了易碎品, 事事都不让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