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冯夫人和舒含昭变本加厉,越发磋磨她和姨娘。
姨娘要伺候冯夫人晨昏定省,每每夜晚归家时,身上都带了伤。
舒裳晚不忿,跑去和爹爹告状,那时她眼里威严又可靠的爹爹抬眸厌恶地看她一眼,云淡风轻道:“她身为妾室,不敬主母,夫人便是罚她也无过错。”
可是舒裳晚打听过了,姨娘根本没有不敬夫人,都是夫人主动发难的。
爹爹不听她的辩驳,命人将她扔出去。
小小的舒裳晚站在门外,感受到下人们鄙薄不屑的眼神。
明明是艳阳天,她却仿佛如坠冰窖。
知晓爹爹的态度后,冯夫人更加肆无忌惮,连带着舒含昭对她这个庶妹也极为不喜。
她曾在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一双膝盖跪得青紫,曾被舒含昭逼着吃下馊了的饭菜,半夜肚子疼得睡不着觉,也曾走在花园里时,无缘无故有蛇窜出,将她吓得哇哇大哭。
哪怕是舒含昭身边的侍女,都能对她非打即骂。
她像只活在阴暗里的野猫,被人驱赶,打骂,一次次偷窥舒含昭光鲜亮丽的生活。
她不懂,同样是舒家的女儿,为什么爹爹要这么对她?
既然不喜她,又为何要生下她?
渐渐长大后,舒裳晚终于从下人们口中听到闲言碎语。
原来她的姨娘曾也是官家女子,虽家道中落,但却有个感情极好的未婚夫。
二人原本都已经准备成婚了,可她爹无意间在街上遇见姨娘,见她生得好,将人抢回了国公府,拆散了姨娘和未婚夫。
姨娘念着心上人,在国公府郁郁寡欢,心上人也忘不了她,买通了下人,要带她远走高飞。
可事情败露了,心上人被硬生生打死,姨娘本欲随他而去,谁知腹中却有了她。
心上人走后,她成为了姨娘的牵挂,也是她的累赘。
冯夫人趁机给她爹吹耳旁风,说是她身份不明,说不准根本不是舒家的种。
爹爹怨恨姨娘的背叛,自那以后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任由人欺凌。
裳晚,常晚。
有时候舒裳晚在想,姨娘为何要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
是在说她,做什么都晚一步吗?
姨娘慢了一步,不仅失去了心上人,连性命都丢在了国公府。
她慢了一步,进了宫,也丢了心上人。
她们母女俩,可真像啊。
裳晚,裳晚。
舒裳晚将手覆在丹莹手背,拭去那点莹润,语气很轻,“从此以后,又只剩我们两个了。”
丹莹哭着哭着突然笑了,“姑娘,您别怕,奴婢会一直陪伴您的。”
舒裳晚也笑,眼角却有晶莹滑过,“好。”
光合六年十二月,舒贵妃病重,隔年春,病逝于凤仪宫。
……
假死离宫的前一日,孟桓启来凤仪宫见了舒裳晚。
他给了舒裳晚不少金银,感谢她这些年来的帮助。
舒裳晚也没矫情,直接收了。
她过过苦日子,知道民间银子的重要性。
收了东西,舒裳晚对着孟桓启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多谢陛下照拂,民女祝愿您与娘娘恩爱如初,白头偕老。”
孟桓启嘴角轻轻勾起,“多谢。”
这是舒裳晚第一次见他笑得这般放松,好像只是提起一个名字,他眼里的光都软了下来。
舒裳晚目送他离开,真心祝愿他与心上人能够相守一生。
隔日,舒裳晚坐着一顶简陋马车,和丹莹一道离开了皇宫。
有银钱在手,主仆二人心中很踏实。
在宫中困了三年,两人心里都有些发痒,忍不住去看看秀丽河山。
她们一同去了大漠,看落日孤雁,风沙戈壁;去草原纵马狂奔,坐看云卷云舒;去关外看雪山,领略银装素裹的冰雪风采。
走了一年,舒裳晚看过了只在书中观过的景,她兴奋,激动,可内心深处却又疲惫不堪。
她的心累了。
从前姨娘在时,舒裳晚最想的,不过是和阿均成婚,有一个和姨娘、阿均、丹莹的家。
但这个简单朴素的愿望,因为舒家人的强势贪婪,再无法实现。
姨娘死后,舒裳晚最大的愿望,是要舒家人血债血偿。可现在舒家倒了,她离开了皇宫,舒裳晚的内心依旧不安宁。
她想了很久,恍然大悟。
她还是想要一个家。
孟桓启给的那笔银子极为丰厚,哪怕舒裳晚挥霍了一年,不过去了三成。
她拿着剩下的银子和丹莹去了江南,买了座宅子,做了点小生意,日子倒是过得红红火火。
她人缘好,长得又好,对外虽介绍自己是个寡妇,但总有人为她相看。
舒裳晚倒是一脸笑盈盈的,只说:“我还忘不了前头那个呢,若是要成婚,少不得委屈男方逢年过节的与我一同祭祀亡夫。”
此话一出,上门的媒人瞬间少了大半。
舒裳晚转头对丹莹丢了个得意的眼神,得到对方无奈一笑。
有了家,舒裳晚心里踏实多了,可夜深时想到那个尚未成型的孩子,总是觉得心里闷得慌。
她很喜欢孩子,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她此生再也无法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这是舒裳晚最大的遗憾。
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她劝自己,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无需再奢求更多。
有一直陪伴她的丹莹在身侧,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因出手阔绰,结交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已经很好了,不必太过苛求。
或许是老天见她前半辈子过得太苦,有心补偿,有日铺子里的货不对,舒裳晚带着丹莹清点至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归家。
走过家门前的小河时,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动静。
丹莹指着水里漂浮的木盆,小声道:“姑娘,你看。”
舒裳晚垂首。
她看见了一张小脸。
看着不过巴掌大,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挂在眼睫,哭得鼻头泛红。她躺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只,浑身青紫,呼吸微弱,比小猫还瘦弱。
那一瞬间,舒裳晚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痛过后,花开满地。
她弯腰将或许是因先天不足,或许因她是个女孩而被丢弃的孩子抱起,感受着她柔软的小身子,用脸轻轻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婴儿或许是感到不舒服,发出细小微弱的哭声。
舒裳晚抱着她,对丹莹道:“我想养她。”
丹莹眼中含泪,面上却是笑着的,“好,我都听姑娘的。”
舒裳晚笑了,低眸望着怀中女婴,眸底含着柔色。
从今往后,她也是个母亲了。
……
舒裳晚给那女婴取名为如意,冠了她姨娘的姓氏。
温如意。
惟愿她一生平安,如意顺遂。
她和丹莹并未养过孩子,起初生疏不已,生怕把如意磕了碰了。
后来请了位奶娘,情况才好起来。
如意是个活泼的姑娘,她很爱笑,平日里一个人发呆,发着发着都会笑出声。
舒裳晚第一次做娘亲,事事亲力亲为,只怕委屈了自家心肝宝贝儿。
如意也很黏她,除了丹莹和奶娘,别人哪怕是碰她一下,都会瘪着嘴,乌黑浓密的眼睫瞬间挂着眼泪,脸上要哭不哭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舒裳晚虽然无奈,但内心却有些窃喜。
如意黏她,这不正说明她心里喜欢依赖她这个娘亲吗?
一这样想,舒裳晚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如意六个月大时勉强能坐起,那日铺子里有事,如意有些发热,舒裳晚走不开,便让丹莹替她走一趟,她则是在家中照顾如意。
舒裳晚好不容易把如意哄睡了,将她放在院子里的小木床内。
天气晴朗,也不怕她着凉。
摸了摸如意还有些发烫的小脸,舒裳晚撩起袖子浆洗衣物。
离宫之后,舒裳晚并未请丫鬟,凡事都是她与丹莹亲手布置。
这几日她和丹莹都忙,家中堆了不少衣裳,趁着这时候正好洗了。
进宫后再也没做过这等粗活,起初舒裳晚有些不适应,但随着次数增多,渐渐地又熟稔起来了。
她拿着棒槌重重拍打在衣物上,水珠四溅,落在舒裳晚眉间。
用袖子擦去水渍,舒裳晚时不时看眼木床内的如意,默默想着是否该请个丫鬟了。
刚刚离宫那段时间,她很抗拒陌生人近身,但如今生意蒸蒸日上,又有了如意,若是再在家中活计上费时费力,那她和丹莹可真是太累了。
心中思忖着,舒裳晚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如意突然发出哭声。
舒裳晚吓一跳,连忙放下棒槌,双手在身上擦了擦便要去抱她,口中哄道:“如意不哭,娘亲在这儿,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