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凌坐得稳稳的,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看了看肩头伤处,委屈道:“楹楹,伤口疼,走不动。”
她默默道:“你伤的是手,又不是脚。”
“我这一出去,等会若再遇刺杀,往后楹楹便见不着我了。”谢无凌直直看着她,低沉的声音似蛊惑,“楹楹当真要如此狠心么?”
“我……”沈晚楹被他的话堵了堵,看他还能这样说话,便知他伤势没有那么严重,不过说的也有一点道理。
命重要,她没再继续赶他。
不过是看在他为国为民的份上,绝不是因为其他。
“那你睡外面榻上吧。”沈晚楹指了指,那张美人榻是她惯睡的地方,紫檀架子,铺着厚褥和锦垫,比寻常的榻长些宽些。他睡上去,也能伸开手脚,不至蜷着。
谢无凌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那榻上打理得整齐,看着似乎还带着香气。
是好地方,不过他觉得还不够。
他摇头道:“太窄了,我翻个身就掉下去了。”
沈晚楹抬手抱胸:“那你想睡哪儿?”
谢无凌缓缓指向里侧:“我想睡床。”
“不行。”沈晚楹想也没想便拒绝,“我要睡。”
“那我们一起。”谢无凌很是当然道。
沈晚楹眉头压了压,果断拒绝:“我不答应。”
谢无凌见状,叹了口气,抚上肩膀:“伤口好疼,不知能不能熬过今晚。”
沈晚楹:“……”
这不是她认识许久的谢无凌,他应当是永远沉稳令人信服的模样。
好像她的哥哥,被眼前这个人换走了。
很晚了。
沈晚楹妥协下来:“那你去睡吧,我就在这儿睡。”
她转身去箱笼里抱了一床被褥,铺在美人榻上,她午后在这儿睡习惯了,只是夜里不曾睡过,偶尔睡一下,倒也没什么。
“楹楹……”谢无凌试图阻止她,被她侧身避开,顺道被她推去了浴房。
“快洗洗睡吧,莫要耽搁了。”
谢无凌:“手疼,楹楹可不可以帮我。”
沈晚楹干脆道:“不行。”
谢无凌还想再争取一番,她已迅速退出,并将槅门带上。
他看着关上的门,无望叹息一声。
这回楹楹是真生气了,贸然知晓自己多年来的兄长竟然喜欢她,怎么都让人难以接受。
是他的错。
不过,今晚楹楹允他入门,可见心里还是有他。
那说明尚且有救,与他未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谢无凌沐浴好,才想起他没有换洗的衣裳,中衣染血,外袍也破了,让他再穿,他是不愿的。
沈晚楹在小榻上躺好,正想着他遭遇刺杀的事,什么人敢来刺杀他,与外面不太平有关么,还是与柔然有关,出着神,就听见他在唤她。
沈晚楹以为他是像方才一样没事找事,结果听他说没有衣裳穿,才坐起身。
刚只顾清创上药,没想到这一点,这儿不是将军府,浴房自然没有备他的衣裳。
她想了想,走到柜边翻了翻。
他不曾在这边留宿过,翻不出什么,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件她的寝衣,夜里睡觉穿的,料子柔软,稍微宽大一些。
他人高马大,不知能不能穿上,不过也没别的能穿的。
她拿着那件衣裳走到浴房门口,隔着门缝递进去,别开眼道:“只找出这件了。”
里头静了静。
过了会儿,才被一双带着水汽的手接过。
谢无凌在灯下展开看了一眼,清淡的熏香扑鼻而来,她应当穿过,洗过,又收起来。
心底冒出一些隐秘的欢喜,他没急着穿,在手里捏了捏,随后低头,嗅闻了闻。
淡淡的香气与她身上的一样,令人舒适,勉强穿上身,领口发紧,手臂被箍着,袖子也短了一截,不过都不碍事。
他勾了勾唇,理了理走出去。
沈晚楹已经躺回小榻上,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睁开了眼,昏柔烛火中,见他穿着她给的衣裳,明显不合身,却被他好好穿上了。
看上去有几分说不出的奇怪与滑稽。
沈晚楹多看了两眼,没笑出声,毕竟是她的衣裳,且他们如今关系还僵着。
若此时笑出来,难免不妥。
她勉力压了压唇角,拉着被子盖住头顶,顺势侧了个身,背朝着他。
谢无凌看见了她唇边略过的笑意,也大致琢磨出她回避的原因,他偏不如她愿,走至近前。
“楹楹,这衣裳小了。”
“咳……先将就穿,明日再拿你能穿的来。”沈晚楹蒙在被子里,声音含糊回应。
“好吧。”谢无凌没再说什么,吹了灯,回里面歇下。
夜半阒静,早已过了往常入睡的时辰,松懈下来后,沈晚楹便觉困意上头,原担心睡不着,此刻模糊中只盼明日能早些醒,不然明日清晨,被院里丫鬟发现她屋里还有一个大活人,怕是会吓一大跳。
想着想着,沈晚楹便睡着了。
谢无凌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花纹,只觉浑身舒坦。
褥子软,枕也软,躺着像是陷在里面一般,还有清淡的香气,从四面涌来,令人沉醉。
她明明在生他的气,却仍将自己的床榻让出来。
她心里有他。
他就知道,他没有错。
外间偶尔传来翻身的动静,又很快息声,终究没有床榻宽敞,哪怕她身形娇小些,睡在上面也没那么自在。
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她已睡熟,谢无凌放轻动作起身下榻,走到外间,停在美人榻前。
清浅的月光透入菱窗,照映屋内,落在那张方才蒙住的小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
她侧身躺着,被子落至肩头,一只手垫在枕边,指尖微蜷,呼吸轻浅。
谢无凌蹲下身,仔细看她,一颗心都似被她软化。
好像怎么看都不会腻。
他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夜里凉,没耽搁太久,他伸手,小心将她整个人连带被褥都一起抱起来,沈晚楹动了一下。
谢无凌停住,怕她醒来,好在她并未醒,只是歪了歪,抵在他胸口前,静了下来。
他把人抱到床榻上,放入里侧,盖好被褥,自己也躺下,靠着她的手臂。
白日应付明枪暗箭,夜里还要独守空房,接连数日不得安枕,今晚有她在侧,才觉几分舒坦放松。
他不能没有楹楹。
翌日天不亮,窗下传来石子敲击,谢无凌睁开眼,眸中清醒,走到窗前,将窗推至一半。
稍顷,流云鬼鬼祟祟冒出来,送进来一个包裹,并压低声音道:“将军,今日要上朝,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我知道。”谢无凌淡道,收手关窗。
流云“啧”了一声,谁能想到,他大早上避开一路侍卫,摸进侯府,是为了给将军送衣裳。
虽温香软玉在怀,可不能迟了呀,他搓了搓手,耳尖微动,侍卫巡逻过来,他只好又赶紧躲起来。
谢无凌回到榻前,帐中的人儿睡得香甜,若时辰足够,他宁坐在榻脚,看她睡着的模样,只是今日不行了。
他起身,取出公服换上,罩着披风遮挡,顺手将换下来的那件,原属于她的中衣,叠好塞进包裹里。
给了他,就是他的了。
随后翻窗而出,谁也没惊动。
天光大亮,沈晚楹悠悠醒转,未及睁眼,先翻了两个身,与被褥纠缠片刻,伸直手往床边一搭,忽地想起什么。
她一下坐起来,掀开帘帐,屋里没有人影,又下床趿拉着鞋走到外间,美人榻上亦空空如也。
昨晚他来过,还受了伤,是她处理的伤口。
没想到一醒来,人就不见了。
除了美人榻上还垫着的褥子,再看不出什么不同,不过她昨晚明是在此处歇下的,怎得是从床上醒来。
沈晚楹于脑海中搜寻一番,记不得半分。
罢了,反正定与他有关。
第65章
沈晚楹在家里待了两日,谢无凌那边没有声息,不知在做什么,二叔整日也忙得不见踪影,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院里的海棠落了大半,她坐在树下,周遭一片殷粉,莫名想起他身上的伤,不知情况如何,是否按时换药。
大抵是没有吧,这种事他总不放在心上,觉得是小伤,不危及性命。
还有那刺杀,什么人敢刺杀他,罪人是否伏法,后头会不会还有。
……
思来想去,也寻不到头绪。
罢了,她关心这些做什么,要是死了,外面大街自会有消息。
庭上飞燕来去,她心也似这般,摇摇晃晃。
若她那日没有去西院,便不会听到他那一番话,不会知晓,他竟是那样想的。
视她为妻,永不纳妾。
明明当初圣旨下来时,他们不是这样说的。他是早就有此打算,还是近来偶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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