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指能把人燃成灰烬,但其实中蛊之后,多数是因体热而死。
可问题是……
“怪了,当真是怪了!”那叶药童喃喃自语,
“从脉象来看,您家这言小娘子没什么问题。”
但偏偏正是因此,所以才极为奇怪。
“按理来讲,这一寸灰,一旦进入人体,轻易不死,除非宿体身亡,在宿体气绝的同时,这一寸灰也会自然而然的灭亡,溶于血液之中,不留任何痕迹。”
“换言之这二者应是共生的关系,共生,也共死。”
“可……”
叶药童又狐疑费解地看了看言卿,
“您家言小娘子虽然种过这一寸灰,但这一寸灰不知怎的,竟然消失不见了?按理她也应该,应该死了才对……”
可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这不是活得好端端的吗?
叶药童还从未听闻过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了。
江孤昀听得一怔,就连言卿也跟着一愣。
旁人或许听不懂,但她又岂能不明白?
这简单理解一下,大概就是原主死了,所以体内的一寸灰也死了,消融于血液之中,后续兴许是随着汗液排出体外了。
至于言卿?
其实来时路上她就曾仔细思量过了。
王娘子这些人一身燥热,衣着清凉,但她自己却并没有这种燥热的感觉,当时心里就琢磨着,兴许是因为自己的症状比较轻微,尚未显露出来?
可听了叶药童这些话,才算是明白过来。
敢情是因为原主已经死了,那“一寸灰”已经叫原主用一条命给带走了,所以她才啥事也没有。
江孤昀、江雪翎,这兄弟二人也是茫然片刻。
旋即,江孤昀蹙了蹙眉,又忽然薄唇微抿,他看了言卿许久。
‘也就是说,按理来讲,眼前这个人,已经是个死人?’
‘又或者,其实早就已经应该死去?’
‘可她偏偏还活着。’
‘她为什么活着?’
这么想着,江孤昀又神色一顿,暂且敛了敛神,旋即看向王娘子那边:“不知这一寸灰是否能解?”
这话一出,问得叶药童一阵词穷,他有些窘迫地说:“这,这……我并不深谙此道。”
“医蛊之术差距甚大,倘若廖先生云游归来或许能有些办法,又或等隽意师兄清醒过来,隽意师兄兴许也能有所办法。”
“但我……”
他又赧然了一番,属实是比不上那二位的厉害。
可偏偏廖先生神出鬼没,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而隽意师兄又因那“一针定命”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所以此事,怕是无解。
言卿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子,但此时突然一懵:“你说什么?”
她诧异地问:“隽意师兄?清醒过来!?”
“小五江隽意?”
“什么“清醒”过来,他不是死了吗??”
“啊?”叶药童也是愣了愣,接着才像是反应过来,赶忙捂了一下嘴,又一脸心虚内疚地悄悄偷望江孤昀那边。
而江孤昀则是身形微僵。
言卿忽然僵硬地扭过头,狐疑地看了江孤昀几眼,而后,
“呵呵。”
红唇一扯,笑得很僵,好似是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
这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敢情自个儿竟一直被人耍得团团转?
回想那一日江孤昀出狱,却说小五江隽意死在了刑狱之中,这人也当真是算无遗策,竟然还提前弄出一个坟头来进行掩盖,方方面面全料想周到。
言卿想起那日自己曾去乱葬岗附近上坟,甚至当时那心情是真有些凝重,还买了不少金银元宝,为那坟中人烧了不少冥币纸钱。
可结果呢?
“呵呵,”
她又是冷笑一声,当真是气赖了。
小六儿江雪翎赶忙上前一步,拿起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言卿。
“妻主,您先喝茶,”消消火,败败火,这茶是凉茶,正巧对症。
老四江斯蘅也悄悄捅咕江孤昀一下,然后咳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微微挪了个位置,把身后的二哥挡住了大半儿。
“那个什么,妻主?我看这时候也不早了,您饿不?”
说完他又急忙看向那位叶药童,“叶药师,我记得这医庐有个闲置的小灶,能借我们用用不?”
说着还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二两银子塞进叶药童手里,同时还冲他二哥使了个眼神。
他爷爷的,还愣在这儿干啥呢!?
还不赶紧跑?
这都露馅儿了!!
平时挺聪明一个人,咋这会儿跟个呆头鹅似的?
就这也好意思嫌他脑子不好使,嫌他没智商?
江斯蘅悄悄鄙夷地撇了撇嘴。
但此时,江孤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徐徐从老四身后走出。
他凝睇言卿片刻,这才撩起了衣摆,当着这所有人的面儿,就那么徐徐跪在了言卿的面前。
他两手合拢,贴于面额,并深深地一叩首。
“孤昀,听凭处置。”
没什么好狡辩的,这事儿,是他做的。
既有错在先,那便理当领罚,
任何处置,都是他应得的。
第118章 琼花玉树,君子笑面
江孤昀在此长跪,俨如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
仿佛不论是怎样的责罚,他都照单全收。
言卿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看着,但心里突然又有点费解。
或许,是这人太过坦荡?
在他看来,错了,就是错了。
他所重视的,从不是起因,也不是过程,他只看重结果。
从前的憎恨是因此而起,原主做的那些事其实任谁来了都要误解,那人也从未告知过他们,甚至从未有任何暗示,就这么背上了两条命,就结果来看,就是江家这些人,认为老大老三的死是原主所为。
所以他恨,他忌惮,他心有设防,他心中有怒。
可今日王娘子的出现带来了转机,本以为是个血腥的屠夫,谁知竟是为了护全老三江雲庭,换言之算是间接救了老三一命。
所以他心底的那些戾气散开一些,所以,在此事之中,不但有原主功劳,更有王娘子的功劳,因此他带着二人前来医庐,他推算出二人时日无多,想借此为二人续命,
这其实是他用来报恩的方式。
言卿忽然就在想,‘这个人,纵使心智不凡,但恐怕也有笨拙的一面。’
令她意外的笨拙,又或者并不是笨拙,只是太过磊落。
所以不曾反驳,也不曾为他自己辩解开脱,他若当真想,他并不是无法巧妙化解这一切,只是他认为他错了,从前曾有诸多误解,从前忘恩负义,错把恩情当仇敌,所以他自愿领罚。
他在试图借此弥补些什么。
“……”
言卿心里那些火气突然就散了。
其实她本就没多生气,因为在她看来那根本犯不上,也非常不值当。
说到底,打从一开始,她就企图离开江家,离开这些人,又或者是与他们撇清关系,压根儿就没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什么是自己人?
出生入死,同甘共苦!
她愿以生死相托,亦能为其赴汤蹈火。
就好似从前她那些战友,曾无数次结伴一起勇闯鬼门关,为彼此甘愿以身为盾以身做刀。
江斯蘅在她这儿,其实已经差不多算是一个自己人了。
小六儿江雪翎,则算是一个熟人,稍微熟悉一点儿,相处过一阵子的。
至于江孤昀?
吃过这人做的几顿饭,曾短暂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说不上陌生,但也谈不上多熟。
既然并不熟悉,既然算不上多好的关系,那又何必在意,何必在乎?
人世间沧海茫茫,倘若随便遇上一个人她就在意得要死要活,那还不得累死她?那根本在意不过来。
所以既然不在意,那就不在乎,而既然不在乎,又何必为他浪费自己的心神?
她又不是闲得慌。
“起来吧,”
言卿起身,冷淡说完,便转开了头。
她不喜欢下跪,她从不跪别人,也不愿别人跪自己,甚至有时觉得,不论男尊女尊,这种行为都相当可笑。
难道唯有卑躬屈膝才能衬托另一人的权威高贵?
可高贵从不是旁人给的,那是自己挣的,心性,修养,涵养,素养,这些东西的高贵,并不是别人跪一跪就能立即拥有的。
权威,权势,这些凭的是智谋是勇气,是决策是果断,是清醒是心胸,却不是建立在践踏别人之上的。
当她转身,江孤昀神色微怔,他徐徐抬眼看她许久。
其实心有千言万语,其实心中仍然有着许多困惑与猜疑。
他擅权衡,知利弊,本就生性多疑,只是如今那些“猜疑”,悄然间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