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她说:“走吧,趁着天还亮,尽快下山。”
王娘子一阵气急,她闷闷不乐地拉长脸,这换谁能好受?
但她也知事关重大,也只能暂且先忍下心头这一口恶气。
不久,
几人顺着山路往下走,一路上行色匆匆。
医庐离这边挺远,远在城西,远在乱葬岗那边。
几乎横穿了一整个嵊唐县。
直至天将暗时,终于抵达了一处秋黄的竹林,而那座医庐雅舍掩映在竹林深处。
“到了。”
就在此时,走在前方的江孤昀忽然回首,他朝言卿看来。
见老四一脸急躁,而六儿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位妻主身旁。
他神色微顿,旋即才用那越发清冷,也越发沙哑的嗓音说:“这里,便是医庐。”
也是小五所在。
是小五江隽意,所在的地方。
第116章 破冰
推开那扇竹门,首先看见一桩浅黄色的竹案台几。
那上面摆着一个粗陶小瓶,里面插着一束晾干的芦苇作为装饰,而后就见竹黄的卷帘门卷起至上方,几绺穗子自然垂下,室内的屏风旁还有一口咕嘟咕嘟正冒着热气的小药炉。
“江二郎君,您怎么来了?可是您家四郎又出了什么问题?”
一名少年模样的药童朝这边走来,长相清秀,脸上点缀几颗小巧的雀斑,手里还捧着一个竹编簸箕,里面全是炮制好的中草药材。
江孤昀不禁回首看了看身后,为免唐突,言卿和王娘子正站在医庐外面,小六和老四在一旁陪同。
而江孤昀则是道:“小药师,我家妻主身体不适,不知可否劳您出手,为她诊治一二?”
“什!什么?”
这药童姓叶,药师不过是一种尊称罢了,但此刻这叶药童一听这话便张口结舌,那脸色都微微变了。
小五江隽意是廖先生的关门弟子,他们这些药童是不记名弟子,比不上江隽意与廖先生的亲厚,但好歹管江隽意叫一声师兄,也知晓那位隽意师兄何等凄惨,
甚至隽意师兄如今“一针定命”,成了这个活死人,以及身上那些伤,也全跟那位妻主有关。
叶药童嘴一咧,他脸都白了许多。
“江二郎君,这,这这这……”
说实话他是不大乐意的,可是又不敢拒绝。
人家好歹是一位妻主娘子,万一把人家惹怒,只需随口一句话,就能让衙门派人把医庐这边夷为平地。
江孤昀似乎看出什么,他神色微顿,旋即那份清冷稍微溶解,他做出一副温和模样说,
“妻主从前虽诸多不好,但如今也已时过境迁。”
“且此次关乎性命安危,若非如此紧急,孤昀也不敢登门劳驾。”
“还请药师帮忙出手,为她看上一二。”
“孤昀以性命做保,不论事后如何,妻主绝对不会难为药师。”
他长袖一拢,向那叶药童行了个礼,而叶药童张张口结舌,一时震惊,也很诧异。
因着隽意师兄的缘故,他自是没少跟江家这些郎君打交道。
可这位江二郎君江孤昀,印象中分明是个清冷若天山寒雪,风采似玉树兰芝的人,
那一身清寒,凉薄,从容又寡淡,好似早已屹立于深雪之中,那满身清寒更是叫人有种可望不可及,疏离到骨子里的感觉。
可这样的一个人,分明一身清高冷傲,如今却又这般低声下气,姿态摆得极低不说,甚至还为此俯首低头。
而这,竟然是为他家那位言姓妻主?言小娘子?
叶药童越想越觉不可思议,又犹豫了好半晌,这才放下手中的药材皱眉道:“罢了!那、那……”
“江二郎君,我可事先说好,看在隽意师兄的面子上,稍后真若出什么差错,您可一定要护着我一些?”
叶药童心里直打鼓,就觉七上八下的。
而江孤昀松了口气,他弯了弯唇,旋即又一颔首,“药师安心便是。”
说罢,他转身出门,不久便把言卿一行人带了过来。
叶药童的心里依然有点紧张,但瞄了一眼那位江四郎君江斯蘅,还有那江六郎君江雪翎,突然就品出几分不对来。
咋回事儿?
这些人咋全都围绕在那言小娘子的身旁?
简直就跟那众星拱月似的。
分明从前一旦提及这位小娘子,这些人要么冷笑,要么不屑,要么嗤之以鼻,
总之心中一百个不待见。
若不是被那份妻夫名义所束缚,以他们的性子怕是早就远远走人了,恨不得离那言小娘子越远越好。
更甚至,因为江家那位大哥江虞羲,还有那位三哥江雲庭,这兄弟几人平日隐忍。
本是与那位言小娘子有着深仇大恨,只是奈何对方身为女子,太过尊贵,才只能忍而不发罢了。
但如今怎么就全都变了呢?
叶药童稀里糊涂的,但也没敢多问。
娘子如猛虎,不能捋她老虎须,得小心奉承着,免得一不留神小命不保。
“那个……言小娘子?还有这位娘子?二位请坐?”
这医庐药童不止叶药童一个,只不过另外几个有事在身,今日恰好没在医庐之中,只余叶药童一人留在此处看家。
他先是捧来了茶水,又匆忙取来几份糕点。
王娘子之前被关在后山石洞,那真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此刻一见这茶水,一口就干了,抓起一把糕点就往口中塞,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儿都有点吓人了,活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甚至还忿忿地拿眼珠子剜了言卿几眼,就仿佛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言卿:“……”
身形微僵,旋即讪讪,接着她又看向那位叶药童。
“药师不必多虑,我与这位王娘子的身体似乎出了些问题,还请药师帮我瞧瞧,看有无大碍。”
说完,她正欲撩起袍袖亮出那一截儿细白的皓腕,但此时江孤昀垂眸走来。
言卿下意识地瞥他一眼,就见他薄唇轻抿,但那双如玉的手却徐徐伸出,帮她解开了带子,又为她除去身上这件雪白的狐皮大氅。
那大氅是真的白,一看就温和暖实,就那么挂在他臂弯上,而做完这些,他便微退半步,只是人看起来心不在焉。
医庐很热,这边摆了不少火盆,整个竹屋雅舍都被那些炭火烤得暖烘烘的。
言卿又瞧了他几眼,只觉怪不自在的,就莫名觉得,他好似对她亲近了许多?
从前如玄冰,好似二人之间隔一道冰墙,但如今那些冰寒似融成了水迹。
虽依旧清冷寒凉,却也不再像从前那么疏冷排斥。
这时叶药童已朝言卿走来,他年岁不大,看起来也就与六儿江雪翎相当,只是当指尖搭在言卿的脉门时,突然他神色一凛,那张清秀稚嫩的脸上突然划过一抹凝重。
但紧接着,他又突然一愣,
像是在震惊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了言卿。
一旁,小六儿江雪翎本就心事重重,见此连忙问道:“叶药师,敢问我家妻主情况如何?”
叶药童僵硬一瞬,又一脸离奇地看了言卿好半晌,才喃喃说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我学艺不精?”
“可是不对呀!?”
第117章 咋跟个呆头鹅似的
这位叶药童简直要怀疑人生。
他忽然想起王娘子,又连忙说道:“这位娘子,可否把手腕露出来,让小人帮您号个脉?”
他又重新看了看王娘子,一身燥热,一身湿汗,内焦外燥,眼底微微有些不太明显的血丝,那神色也像带着几许难以忍耐的烦躁,这看起来才是正常的。
而王娘子下意识地看了看言卿,这才递出自己的手腕,“喏,你摸吧。”
叶药童:“?”
一时语塞,觉得这话怪怪的,但赶忙又如之前那样,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王娘子的脉门上,
可紧接着,他仿佛确定了什么,又开始狐疑起来,那眼神一个劲地往言卿身上瞄。
他那些狐疑困惑全写在脸上,实在是太过明显,况且江家这几个……
且不提心智成谜的老四江斯蘅,单说老二江孤昀和小六儿江雪翎。
这二人一个运筹帷幄城府深沉,另一人则是心思纤弱但也生来敏感,全是心细的,几乎一眼就已发现了不对。
“敢问药师究竟如何?我家妻主,难道是……?”
这二人心中已有了几分不好的猜测。
但叶药童张张嘴,又抓抓头,半晌才说,
“这热症我是认得的,书中有记载,廖先生从前也曾提起过。”
“但这热症既非病,也非毒,而是一种蛊,名为“一寸灰”。”
凡是中了这种蛊的,多是死于热症。
而所谓的“一寸灰”,只是一个比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