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家里边边角角的位置总是存着不少糖,年幼时每次下山赶集,但凡遇见卖糖人的,又或卖龙须酥的,那人就挪不动步了。
而每当外头有人调侃时,笑话他像个没戒奶的小娃娃时,那人则又是一身飒爽,浓眉高高挑起,一脸满不在乎,满身的豪情恣意,张扬不羁。
那人曾说,
‘我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们这群不省心的东西出点什么事儿。’
‘天塌地陷又算什么,何必愁眉苦脸?一日是活一生也是活,苦也一天笑也一天,何必想东想西徒增烦恼。’
但后来,那人也说,“人生够苦了,就该多吃点甜的,甜了嘴,自然也就甜进了心里。”
那人叫江雲庭。
江家那个老三,半年前死于言姓妻主手中,死后尸身被那人下令抛入洪水之中的老三,
——江雲庭。
…
言卿回屋之后坐在床上生了会儿闷气,她这股气来得挺邪门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什么而起。
但总之生完了这顿气,她就立即做出个决定。
“算了吧!”
“以后还是别干这种事情了。”
大致也能猜出一些,但当时又是枇杷又是蜂蜜,又是止咳又是上药的,天晓得到底是哪个犯了那人的忌讳。
总之往后还是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吃力不讨好,何必呢。
而且,其实她心里也有一个打算,以前住在一起是因为防着官媒,免得官媒没事找事。
但如果,如果这次,按照江孤昀给她出的那个主意,倘若当真能瞒天过海,将林娘子、沈娘子的死因合理化,甚至是加把劲扳倒了崔大人。
那么,或许大功告成之日,也该是她搬出江家之时。
青山这么大,整个青山都是她的,她哪里去不得?并不是非这里不可,也并不是非江氏宗族不可,
就算真要留在江氏宗族,也可以挑个没人的房子,这一年多来村子里死了这么多的人,无主的房屋想来不少。
不在一个屋檐下,少打些交道,也能少一点交集。
这样,他们那些人能活得轻松点,她也可以轻松点,勉强也算两全其美。
言卿想着想着就出了神,许久她双手交叠,往床上一躺,又盯着落满灰尘的房梁看了许久,这才长吁口气,又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但愿顺利点。”
她这么说。
…
另一边,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县城西侧,临近那片乱葬岗的地方有着一片深山老林,那丛林深处有着一座茅庐,竹篱小院,看似简陋,又有着几分书香一般的气息,那书香里还混杂着几分药香。
不过当地人通常称呼这个地方为“医庐”。
此刻,医庐之中,几名药童正忙得晕头转向,而一间竹篱雅室内,左右靠墙的位置各有一张床。
一边躺着一名脸色惨白,看长相君子谦谦,很是温润的男子。
而另一边则是躺着一个昏迷不醒,腹部缠绕着渗血的绷带,身上也有诸多凌乱鞭伤的男人。
这二人一个是小五江隽意,一个是老四江斯蘅。
江雪翎进门后一看见这二人,便身形一僵,许久,在问过了两人的情况后,他眼梢微红。
“敢问郎君,我五哥他如今……”他嗓音沙哑了许多。
而那药童叹着气:“江师兄被一针刺入了定命穴,那金针尚还在体内,我等不如师父,不敢擅自取针,恐怕要等师父回来之后才能唤醒江师兄。”
小五江隽意师从那位隐世神医廖先生,说起来也算一个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
至于这些药童虽常年跟着廖先生四处行医,但其实就连记名弟子都还算不上,管江隽意叫一声师兄,也是合乎情理。
江雪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许久,才迈出沉重的步伐走进了这间雅室。
那两人伤得都很重,都有许多皮外伤。
四哥身上那些外伤,一刀是来自于他,其余的,多是那夜在孙娘子府中留下的。
而五哥身上那些伤则是刑狱所为。
江雪翎思量许久,才徐徐伸出手,想掀开五哥身上的被子,但突然之前那名药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小郎君,我奉劝你还是别看为妙。”
“我……”
药童则一叹,“江师兄伤得实在太重,比你四哥还严重,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一针刺入定命穴,强行吊住了这口气,兴许他早已经……”
药童说着就又是一叹,而江雪翎咬了咬唇,须臾,才颤抖着收回手。
“好,我知道了。”
他这么说着,只是他也再度恍惚起来。
突然就想起家中那位二哥。
其实二哥以前,不是这种性子的。
哪怕大哥死了、三哥也死了,二哥的心性早在那时就已经变了,但在被送进刑狱之前,却并不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他们两个,之前在刑狱,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又到底都遭遇了什么?
怎么就把五哥变成了一个活死人,怎么就把二哥逼成了那般模样?
可如今这二人,一个是口不能言,而另一个,是江雪翎不忍去问,不忍去碰触那人心中惨烈的伤痕,甚至都不敢提及。
第81章 言小娘子疯了吗
转眼,两天后。
有道是宜早不宜迟,
表面上江家这边风平浪静,整个江氏宗族都出奇地乖巧平静,然而暗中早已忙到飞起。
首先是言卿让人找来林娘子生前穿戴过的衣物往齐语冰身上比划,而齐语冰则是挽发梳妆。
早就听江孤昀说过这人极擅长仿妆,等齐语打扮之后,再搭配那一身行头,那娇里娇气,妖妖娆娆,简直就像林娘子诈尸了一样。
饶是言卿也有点震惊,更不用提旁的族人们了,那一个个脸色白的,就跟活见鬼了似的,好悬没吓得嘎过去。
接下来,在这两日时间内,言卿带着大伙儿紧锣密鼓地彩排,不分昼夜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齐语冰负责扮演林娘子,而言卿思来想去,担心计划出什么纰漏,沈娘子这一角儿她决定亲身上阵。
与此同时老族长也去江家那边找了江孤昀一趟,商量了一下关于那位赵郎君赵锦之的事情。
不过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老族长从江家走出时,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仿佛心事重重。
就这么,第三日。
“都打听好了?”
“打听好了!”
言卿这边出发前就见一位族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
“崔大人去处理刑狱那边的事情了,那边路远,她又是乘坐马车去的,怕是得晚上才能回来。”
“听闻赵县令最近似乎病了一场,正忙着让人搜寻赵锦之,如今也是无暇他顾。”
言卿长吁口气,又看了看一旁的齐语冰,“紧张吗?”
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齐语冰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但凡出点什么岔子,叫衙门一刀斩了都算轻的,怕只怕凌迟活剐,活剥他一身人皮。
但在其位谋其事,他僵硬着点头道:“还成,有点紧张,但问题不大。”
好歹曾是个戏班旦角,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刻钟,他全当像从前那般登台演出。
言卿又回头看向身后,瞧见了十来人,那之中有不少熟面孔,全是林娘子跟沈娘子的那些夫侍们。
其中一位叫做江寻实,他正站在齐语冰身旁。
言卿深吸气,
“该出发了。”
众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寨,那神色纷纷凝重,旋即又用力地一点头,仿佛是怀揣着某种义无反顾的决心。
江孤昀那个计划确实不错,但唯有一点,按这大梁铁律,妻生则夫生,妻死则夫殉。
林娘子二人的死讯一旦曝光,像江寻实这种夫侍便是死路一条,必须为妻殉葬。
并且一旦二位娘子死在城外,而这些夫侍当时又并未在场,按崔大人那个狗脾气,天晓得是不是会殃及无辜借此发难,比如直接杀上山,屠了江寻实等人,又或趁机再宰了老族长等人。
为免落人口实,这次必须将他们一起带上,事后再安排诈死。或许往后无法再正大光明地行走于世,但至少好过被人一刀宰了,又或者是在政令铁律的强迫下殉葬。
“二哥……”
村子外,小六江雪翎搀扶着江孤昀,他心里直发紧,担忧地问:“当真不会有事?”
他们是来为这些人送行的。
江孤昀眉心微蹙,又反复思量了几遍,才颔首,
“之前让人探过河流水势,今日正好涨潮,且下游已经让祥林叔带人接应,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寻实他们并不全是精通水性。”
“但有旁的族人照应着,想来也不会有事。”
江雪翎又不禁望了望前方,言卿已带人下山,她和齐语冰走在最前头,今日一大早便阴风阵阵乌云笼罩,山中天色乌压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