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又是一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但须臾又不禁顿住。
江孤昀瞟他一眼,见少年脸面苍白,眼底也好似熏染出一抹淡青之色。
自从那日去过医庐后,小六就总是夜不能寐,偶尔夜间休息,也常被噩梦惊醒。
他心下一叹,“你若实在不放心,便绕路去下游,介时跟祥林叔他们一起接应。”
江雪翎一时哑然,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做戏做全套,妻主外出,但村子里也需遮掩一番。”
听他这么说,江孤昀神色一顿,但并未言语。只是再度抬头,看向声势浩荡,正往山下而去的那群人。
其实,这一幕,他便是做梦也想象不到。
虽说这主意是他出的,可在此之前,他们之间犹若针尖对麦芒,彼此针锋相对,
明面上或许假做恭敬顺从,但其实许多人早已从骨子里恨透了这些妻主娘子们。
可世事无常,偏有如此转折,
一位本该娇气贵重的妻主娘子,竟然在为了护住他们这些人而拼尽全力。
思忖之时,他心中忽而一颤,一直以来的淡泊从容仿佛裂出了些许缝隙,
但也不过片刻而已,他便不着痕迹地掩盖个干干净净。
“走吧,回去,这边也需照计划行事。”
他在江雪翎的搀扶下往回走,那步伐虚浮微微踉跄,平生一种苍凉之感。
而不久之后,老族长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从村子外带回一些人,那全是来自隔壁村的,来自那个放牛沟。
放牛沟这地方从前以养牛而闻名,不过自从官媒分配了妻主娘子后,这些人饲养的家禽牲畜也全都卖了换成银子供那些妻主娘子们挥霍。
本来两个村子多年宿怨,比如开春时为了浇灌田地而抢水,又或平日两个村子之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而摩擦,双方算是交恶已久。
但,这不是言小娘子划分土地,把此地变成了“青山领”,整个山头都成了人家言小娘子的,住在山里的这些人,自然也就成了附属品。
所以老族长今日请来放牛沟那边的老村长,名义上是来这边觐见的。
“这事儿怎就如此突然?”
牛村长一副心惊肉跳的模样,问:“那些妻主娘子向来娇贵,都嫌咱幽州这地方苦寒,何况咱嵊唐县又是苦寒之中的苦寒,每年冬天都得冻死不少人。”
“她们拿这儿当成穷乡僻壤,一个个迫不及待赶紧繁衍女婴好尽快离开。”
“可这言小娘子是疯了不成?”
“怎就在此地迁户,还在此地安家落脚,划分了一整个山头作为领土?”
第82章 破绽
牛村长自从得知这事儿便急的直上火,
凡是被妻主娘子划分了领土,领土之中的村民几乎就没一个好过的,
甚至一些娘子还会将他们贱卖,使他们自此沦为奴籍,自此成为窑工旷工,又或一时兴起杀伤成片。
总之如今这事儿在牛村长看来,就如一盏铡刀悬在了他们这些人的脖子顶上,为此甚至放下往日恩怨,不得不来江家村这边探探情况。
老族长一双浑浊老眼似忧心忡忡,带着牛村长以及另外几个来自放牛沟的村民一起往前走。
他眼光一闪,突然就叹息起来,
“哎!谁知道那言小娘子在想什么,往后咱们这日子,怕是难咯。”
老族长一脸沧桑,等带着众人前往江家时,他开口说道:“那便是翎哥儿他们一家子,本来共有哥六个,但如今……哎,总之那哥几个全是言小娘子的夫侍。”
老族长这么说完,又冲一名族人使了个眼色,那族人也是一个机灵的,赶忙上前叫门,
“言小娘子!您在家没?放牛沟的牛村长来向您见安了。”
然而这话刚落,紧闭的屋门内突然传出“啪!”地一声,
好似凌厉的鞭子抽破了虚空,那鞭声骇人至极,隐隐能听见一些谩骂从屋里传出。
外间众人全是脸色一变,有人身子直发抖,有人脸上不禁带上了恐惧。
老族长小心观察众人神色,见牛村长唰地一下冷汗湿透了全身,那脸色都已微微发青,他这才不动声色地长吁口气。
今日这事也是来自江孤昀授意,
言卿带着齐语冰跟江寻实等人一起下山,但江家村这边也需要一个证人,免得回头有人把这事儿牵扯到言卿身上。
来自放牛沟的这群人,正是江孤昀所准备的见证者,等事发之后正好用来应付官媒。
不久,又是“碰”地一声,一阵巨响传出,
“滚!!”
在巨响之后,突然听见一声模糊的叱骂,
而后房门一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跌了出来。
老族长心中一惊,赶忙搭了一把手,一把接住浑身是血,长发也已被血水洇湿的江孤昀,
他一看这人脸颊发肿,仿佛挨过一大巴掌,顿时便叫老族长心中发紧。
就只是做出戏而已,怎就下手这般狠?
此刻敞开的房门内,有人手持长鞭并未露面,但一抹素白衣角一闪而过,同时重重地冷哼一声,染血的长鞭被那人重重丢弃在地上。
室内已一片凌乱,翻倒的桌椅,一地的血,一看就叫人毛骨悚然。
那人冷哼一声,旋即一副不悦模样,振袖走人。
而牛村长等人吓得连忙低下了头,甚至都没敢多看。
江孤昀斜倚在老族长身上,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已重伤濒死,就好像当真挨过一顿狠的。
他惨声道:“家中妻主心情不好,今日怕是没空接见远道而来的各位。”
“你这……”
老族长刚要开口,江孤昀已一副虚弱模样,强行撑起了身子,道:“几位还是先走为妙,妻主娘子们的脾气,想来诸位也知晓。”
说完,他又好似苦涩地笑了笑,而牛村长已满头大汗:“对对对,走走走,走,赶紧走!”
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留,生怕惹火上身,生怕屋里那位言小娘子一怒之下连他们几个也全部一起宰了。
等牛村长这些人心思惶惶地告辞后,江孤昀和老族长对视一眼。
老族长直龇牙咧嘴,
“咋不收着点,咋还把你自己弄成了这样?”
但江孤昀倒是一脸淡然,抬指抹去脸上沾染的血迹,
“鸡血而已,不过是看着唬人。”
唯有脸上这巴掌印儿是真的,也只是为了增添几分可信度。
而此时,有人颤巍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悄悄地顺着屋门边张望,
“他们走了?”
这正是江雪翎,而老族长见他脸白白的,不知怎的突然一乐,
“走了,早走了,赶紧把衣裳换了,”也真是难为这孩子了,估计从小到大还从未干过这种事。
而江雪翎也如释重负地长吁口气,他连忙点着头,转身回去换了套衣裳。
剩下的,就全看山下那边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砰!”
“走走走!快关门,有人下山了,是两位娘子!!”
城门口,有人离老远看见那呼啸而过的一群人,立即脸色大变,赶忙跑进城通风报信。
刹那之间,鸡飞狗跳,所有人连忙扛起扁担收拾货物,噌地一下冲进了屋子里。
商铺打烊,饭馆停业,甚至还有人就近找隐蔽的位置藏了起来,一个个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有人正好躲在一处,蹲在一个摊子后头,脑袋上各自顶着一个竹编的箩筐。
“咋回事?这回下山的又是谁?哪位娘子?难道又是那位言姓妻主?”
说起那位最近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邪风,时不时便要来这边出溜一趟,起初搞得大伙儿人心惶惶,但次数多了,大伙儿也渐渐习惯了,
况且那言小娘子每次来县城,从未寻过他们这些人麻烦,倒是也让人松了不少气。
然而对方说:“不清楚,只瞧见是两位娘子,一个穿着紫色衣裳,一个穿着浅杏色的,看起来有些面生,以前应该不常下山……”
这些妻主娘子其实都挺懒的,到了一个地方就不爱动弹,光顾着凌虐夫侍享乐了,便是当真想买点什么东西,也往往是吩咐自家夫侍下山跑一趟,她们自己出来逛街倒是少有。
就这么,等那行人进城时,县城这边已是鸦雀无声,入目所及遍地萧条。
接着,一位娘子娇里娇气,“她”拿起一张帕子掩住自己的嘴巴,旋即不着痕迹地冲身后一名夫侍使了个眼色。
那夫侍见状立即颔首,旋即又假作咳嗽,以袖掩唇。
齐语冰仿出来的妆容几能以假乱真,神韵气质也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林娘子的性子演绎得活灵活现,
但他身上也有一大破绽,
嗓子!
第83章 金蝉脱壳(加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