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尸首,全成了后山的坟冢。
仇翼晟藏身于暗处,他见祥林叔一行人渐行渐远,也顺着那些人的背影向远方眺望。
坟冢下方的村寨笼罩在那些淡灰色的烟雨之中,雾霭深深,就好似从前那片徘徊不散的愁云惨雾。
许久,他突然一转身,重新挺直了背脊,没发出任何声音,只足下一点,便立即横渡了数十丈,不消片刻便已顺着另一条路下山……
与此同时,言卿也已带着齐语冰回到了江家村。
只是一进入村子,就见老族长正愁眉不展,她立即心里一咯噔。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老族长一愣,旋即才连忙摆手:“没出什么事,就是那赵郎君……”
突然察觉有外人在场,老族长看向齐语冰,立即就住了嘴。
“言小娘子,我肚子不大舒服,我先去方便一下。”
齐语冰立即笑了起来,而后就匆匆转身,他特地挑了个离这边最远的茅房。
言卿:“……”
心想这人还怪机灵的。
“那赵锦之怎么了?”齐语冰一走,她便出声问道。
老族长松了口气,旋即又说:“那赵郎君之前一直关在地窖里,只是,不知那位郎君到底该如何处理才好?”
第79章 睚眦必报
毕竟是县令公子,骄纵的小少爷一个,早在许多年前老族长就已听闻过其大名,也就是前些年被山下钱庄的孙娘子孙秀荷收入房中,这才渐渐没了这人的消息,大抵是忙着相妻教子去了。
言卿“害”地一声,“您老可把我吓一大跳,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呢,不过关于他的事情我这边了解的也不多,等回头您找江孤昀谈谈,看他具体是什么意思。”
老族长听后也是不禁一笑,但转念一想,最近他江氏宗族着实是发生了不少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等齐语冰琢磨着时候差不多了,磨磨蹭蹭地回来时,言卿便把齐语冰交给了老族长。
“麻烦您帮他安排一个落脚的地方,往后这齐郎君便是我江氏宗族的人了。”
说完,言卿又拿出一个印章递给了老族长,她眉眼也温和了许多:“划分土地的事情已经办下来了,这枚印章您先保管着,往后族人们出门采买,又或者是去隔壁那沭阳县通商,有这印章能方便许多。”
这是衙门那边交给她的,这印章是青铜的,相当于见印如见人,意味着这是一位妻主娘子的私印。
当然类似的印章言卿手里还有不少,毕竟像她们这种妻主娘子几乎是不管事的。
就好比那孙秀荷,甭看家大业大,但通常那些产业都是由那些夫侍们代为打理,在孙家,这样的印章孙秀荷那些正夫、侧夫,几乎人手一个。
不久,言卿告别了老族长和齐语冰,她直奔家中。
只是回来时家里静悄悄的,没看见少年小六江雪翎,江孤昀则是待在屋子里,房门紧闭着,仅仅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用来通风。
言卿放下拎在手里的那些东西,之后想了想,又不禁看向之前那罐从山下买来的蜂蜜。
“说起来若不是因为这罐蜂蜜,我大概也不会遇见那个姓仇的。”
但转念一想,就算没买这蜂蜜,估计还是会照样遇上,毕竟那人跟齐语冰关系不错。
没再多想,言卿拿起那个蜂蜜罐子,又从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中挑出几样,然后捧着这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一门之隔。
江孤昀精神不济,今儿一早他便一副虚弱乏力的模样,如今看着仿佛更加憔悴了,他手里握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佩,本是神色恍惚,但突然听见这道敲门声,他眉眼一寒,立即匆忙收起玉佩压在了枕头底下。
“谁!?”
“是我,言卿。”
听见这话,江孤昀像怔住片刻。
“言卿……”
他下意识呢喃,那种感觉有些特殊。
没记错的话,这恐怕还是他头一回听见她如此自称,不是一开口便凶神恶煞,不是那些娇叱喝骂,也不是一口一个贱东西、贱骨头,反而心平气和地报上她自己的名字。
那种感觉很难具体详述,但仿佛突然缩短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就仿佛她从来都不是那些尊贵的妻主娘子,而是将她自己摆在一个与他,与他们,一般无二的位置上。
给人一种众生平等的感觉,不曾以贵为女子的身份自傲,也不曾有任何自矜,那种陌生的感觉就这么猝不及防,再一次袭上了他心头。
…
须臾,江孤昀强撑着起身,等来到房门前,他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敛去眼底过于锋利冷寒的神色,而是化作一副清雅淡泊的模样。
“不知妻主来找孤昀是为何事?”
他垂了垂眸,薄唇也微弯,好似在笑,但那神色很淡,眼底也没多少神采,大抵是面子上糊弄一番罢了。
言卿:“……”
突然就有些心梗。
“我早上听你一直咳嗽,正好之前下了一趟山,就买了点东西。有枇杷膏、蜂蜜、还有一些用来止咳散热的,对了!”
“孙大夫没在山上,对吗?我也顺便买了一些消炎疗伤的药物,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如果有你就……”
言卿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很是一愣。
她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眼前人本是一副凉薄淡漠却也清雅至极的模样,但不知怎的,也不知是她哪句话戳到了他肺管子,那神色蓦然阴鸷了起来。
他凤眸虚阖,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紧攥,当再度开口时,那语气却也生疏、疏离了许多。
“有劳妻主,多谢妻主,孤昀承蒙您厚爱。”
“你……”
言卿微微后退了半步,又费解地看他几眼:“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还是有哪里不对?”
但眼前人却只一笑,“妻主何错之有,这天上地下,便是有错,也只能是旁人的错,妻主自是对的,您从来都是对的。”
“!”
言卿再度一噎。
江家这兄弟几人,言卿最先遇见的是小六江雪翎,那人看似一身仙气儿柔弱破碎,但其实也有他自己的刺儿,只是那人就算心里长着刺,在言卿看来那刺儿也是软的,像轻飘飘的,没任何重量的羽毛一样。
比起伤人,小六江雪翎那性子倒是更容易自伤,心性太好,太过柔软,不伤旁人,就只能伤他自己。
至于老四江斯蘅,那是一片火,也是一杆烈焰长枪,带来的是一片猩红,却从不对他自己的情绪过多掩饰。
从某方面来讲他甚至很单纯,很纯粹,敢爱敢恨,爱憎分明!若是不喜言卿,便是妻主又能如何?他照样顶撞,照样阴阳怪气,照样一脸讥诮,也照样言语讽刺。
可这个老二江孤昀……
这人像深渊,深不可测,像死寂的深海,没任何波澜,可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隐藏滔天巨浪,看似无底的深渊也好似在酝酿一些令言卿感到十分可怕的东西。
偏巧这人又心智不俗,从某方面来讲言卿并不讨厌聪明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欣赏,和聪明人打交道总能省许多麻烦。
可聪明到江孤昀这样未免有些可怕,一旦与这种人为敌,会更加可怕,
她心里对他其实是有几分忌惮的,这是在另外两人身上从未体验过的。
就好比此刻,哪怕他也不过是一个神色变换,但言卿敢打赌,一定是因为她踩雷了!
第80章 并不是非他们不可(加更1)
一定是因为她无意中触及他逆鳞,激怒了他。
不过这人就算再如何恼火愤怒,也只是一笑了之,好似压根没往心里去,唯有那眼底眸色越来越阴,漆黑得如浓墨一般。
分明就是一个小心眼,睚眦必报,十分记仇的那种。
“算了,东西我放这儿了,您想怎么处理随便,我先回房了。”
说完,言卿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将那些伤药,消渴止咳的枇杷膏、蜂蜜等等,全部放在了房门外,然后转身就走了。
江孤昀:“……”
淡淡地一抬眼,旋即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孤昀恭送妻主。”
言卿并未回头,而他也仅是长袖一拢深揖到底。
直至听见言卿那边传来一道关门声,他才一副长身玉立的模样,重新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然而微微一垂眸,就看见了言卿带来的那些东西。
蜂蜜若用温水泡服,可消渴止咳。
只是江孤昀从不嗜甜,真正嗜甜的另有其人。
他突然呵地一声,沙哑一笑,眼底眉梢也好似染上了一抹残红。
许久他又长吁口气,徐徐侧首看向后山,看向那一片坟冢所在的位置。
印象中,那人向来喜爱甜饮,喜爱吃糖,什么蜂蜜,什么糖糕,凡是甜的,他全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