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孔文书又立即拿出一份卷宗道,
“另外,因您是我嵊唐当地首例愿意迁户来此的妻主娘子,按府城那边的规定当得嘉奖。”
“朝廷每月让官媒代为发放的银钱、粮食,以及布匹等等,将全部在原来的份额上再翻两倍,这一部分的支出则由县衙和府城共同补贴。”
接下来孔文书又详细讲了许多个条条框框,几乎全是对言卿有利的。
比如,从前每半个月官媒发放十两银子保证她饿不死,每月则是发放二十两。
但翻倍之后,她一个月能拿六十两。
又比如,一旦户籍落在嵊唐当地,她可调遣一成兵马。
且不提这一成兵马究竟有多少,但若用在刀刃上也能见奇效。
还有诸多优待,叫言卿听得一阵眼花缭乱一阵晕眩。
那所谓的迁户,其实就是迁个户口的意思,可这哪里只是迁来一个户口啊?
这分明就是一步登天了!
从一个小村姑立即变成富有豪绅的大地主?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孔文书嗓子眼都快冒烟了,这才忙灌下一口水,并恭恭敬敬地捧来了一本书册。
那书册上所记载的全是身为娘子,在迁户之后,所能得到的诸多优待。
言卿:“……”
真乃叹为观止了!
没啥好说的,直接签字吧!多眨一下眼都是对这泼天富贵的不尊重。
不过,言卿并未为青山改名,沿用以前的称呼,只不过往后要称作“青山领”了。
这但凡带上一个“领”字的,也就意味着这是某一位妻主娘子的领地,这是人家的私产。
且从今往后不论衙门,还是官媒,若想入青山,定得先征询此地主人的意思。
这件事儿也是言卿来这儿办理迁户手续时才得知的。
“也就是说,我若不同意,便是崔大人,官媒的那些人,也不可擅自踏入我青山领半步?”
孔文书又是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按理该当如此。”
“那她们若是硬闯呢?”
“这……”
这倒是把孔文书给问住了。
言卿思量半晌,又眯了眯眼,“除了官媒,还有那些娘子们。”
“整个青山共计一千四百多人,其中江氏宗族占四百,这也就意味着除江氏宗族外,至少还有一两个、两三个村子,也将归入我名下。”
“而我既是青山之主,那么那些住在村子里的妻主娘子又该如何是好?”
“她们总计共有多少人?相当于来我这儿做客,但倘若她们做出某些事情令我这个主人家不喜,我是否有权处置,又是否可以将她们送走?”
“啊这……”
孔文书再度被她问住了。
毕竟娘子迁户定居这种事儿,在他们这地方,当真是头一回,他也是头一回处理。
言卿:“……”
见问不出答案来,也没再为难,只是心里想着,这迁户的利处,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上许多。
当初完全是一时情急,为保江氏宗族,所以才信口胡扯,但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她反而是觉得。
“这事儿还真是很有搞头?”
心里琢磨着,她收起了一份地契,从此整个青山就全是她的了,至于那些村民,感觉更像是一个附带品,类似于赠品?
她一路往县城外面走,心里又琢磨许久,觉得自个儿还是看书看少了。
回头得再多弄一些书,尤其是跟领地权利有关的这种书。
不久,出了城门,言卿放眼一看,就见齐语冰正背着一个小包袱,已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只是令言卿意外的是,那个姓仇的竟然也在!?
这人是齐语冰的跟屁虫吗?
这趟下山她已经接连见了那人三次了。
第78章 言之夫,江雲庭
只见那人依旧是身披蓑笠的模样但此时两人似乎起了争执。
那人背对着言卿这边,正低声问:“你当真是活腻了,你可知这是与虎谋皮?”
齐语冰心中一苦,“少班主想杀我,这早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了,何况他家中还有一位妻主。”
齐语冰又深吸口气,旋即才道:“你也知晓,我来嵊唐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那位少班主很得他家妻主的宠爱,倘若日后吹个枕头风,让他家妻主出面,嵊唐这边怕是要直接把我交出去。”
“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尽快帮自己找个靠山。”
与虎谋皮就与虎谋皮吧,他知道这事儿危险,但万一呢?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我看那言小娘子像是个脾气好的,便是从前在幽州府城',也很少能见像她这般和颜悦色的妻主娘子,此事胜算还是大的,值得冒险。”
“更何况……”
齐语冰嘴一抿,又不禁想起了言卿拿出的那封信,以及信上所写的内容。
那种事,一旦成了个知情人,若不按人家的意思办事,万一灭口呢?
而那姓仇的则是语气一沉:“她到底给你看了什么东西,竟叫你这般作态?”
齐语冰一噎,“这不能说,这不能讲,知道越多死的越快,仇哥您救过我一命,我可不能恩将仇报。”
但那姓仇的反而心中一沉,只觉不是好事。
正在此时,齐语冰看向城门口,瞧见了言卿,言卿手里又多了一些东西,全是出城时顺手买的。
当然,全是挂账,月底付账的那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仇哥,咱自此别过,不过官府那边的通缉令还没撤,您也尽快走吧,别停留太久,免得被人起疑。”
但那个姓仇的仅是薄唇一抿,却并未言语。
须臾,当言卿朝这边走来时,就见那姓仇的突然一身冷硬地转过身,不久便走向了另一条山路。
“他这是?”言卿狐疑。
齐语冰赶忙道:“家中有事,许是先回家了。言小娘子,您的事情办好了?”
从前曾是戏班旦角,这齐语冰也算圆滑,不着痕迹便已转移了话题。
言卿点头,“办好了,走吧,上山。”
而另一边,那个姓仇的顺着山路一路疾行,不知何时又下了一场雨,天色也阴翳了下来。
碎雨落在蓑笠之上,他在雨中独行。
直至许久,他绕了一些路,顺着杳无人烟的羊肠小径来到了江家村后山。
这里是一片坟冢,葬着许多族人,有六儿的爹爹沈丛吟,也有江家的大哥、三哥……
他行走在这片坟冢中,某一刻突然看见一座衣冠冢,看见那衣冠冢前立着一座墓碑。
“妻为言,言之夫。”
醒目的六个字,竖着排列在墓碑上,其次才是那座衣冠冢的姓名。
——江雲庭。
半晌,他长吁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青铜令,那青铜令上写着的,则又是另一个名字。
“仇翼晟……”
仇翼晟,仇翼晟,仇为姓氏,读作囚,如囚笼的囚,但也读作仇,仇恨的仇。
这名字乍一听,像与谁有血海深仇,仇翼晟,不正是仇一生?
有深仇大恨,仇恨着某人,用毕生性命来憎恨。
“那言小娘子好像变了不少?”突然一旁山路中传来几名族人的谈话声。
仇翼晟神情一凛,突然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藏身于不远处的丛林之中。
那些族人全是他所熟悉的面孔,其中甚至还有祥林叔的那张老实巴交,看起来憨厚至极的面容。
“嘘!老族长交代的事情难道全忘了?都把嘴闭严点!”
祥林叔拉长了一张脸,又警告似地瞪了那几个族人一眼。
他憨厚归憨厚,但是又不傻,就昨日江家村发生的那些事,随便单拎出来一件都足够叫官媒屠村好几回。
而那些族人也知事关重大,赶忙一脸警惕,只是那些族人的神色,时而担忧,时而苦涩,像心事重重。
他们推着几个木头做成的手推车,那上头似乎摞着一些东西,途经这片坟场时,祥林叔又是一叹。
心想,也不知往后如何,罢了,本就命悬一线朝不保夕,活一天算一天吧,想那么多作甚。
这么想着,祥林叔带着人,推着车,逐渐走向那片村落之中。
从此地可看见江家村那一片又一片的屋瓦,破屋烂瓦,烟囱之中也升起白烟,全是一副人间烟火的模样。
从前春耕秋收,安居乐业,族人们笑容淳朴,总有一些孩子在田地中乱晃,偶尔爬个房子、上个树,也引得家中长辈一阵数落。
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村子逐渐变成了后来那副模样,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屋子里,甚至是藏在地窖中,如无要事,就连那些大人也不敢轻易出家门半步。
时不时是一些哀嚎惨叫,不分昼夜从不停歇,隔三差五便有一具破烂的残尸,从林娘子家中、从沈娘子家中,从那些妻主娘子的院门里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