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点着一盏烛灯,四下全是静悄悄的,她这边罕少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无人来访,也无人打扰。
可言卿却静不下心,也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还在想那兄弟六人的事情。
她知道她把他们惹毛了,并且这次的问题很严重,也暴露出他们之间一直以来,都存在着,但却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隐患……
第683章 子非鱼
“大概他们几个也已经察觉了……”
言卿仿佛在自言自语,想起那哥几个的反应,她也不禁苦笑了一声。
“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原来我一直在逃避……”
言卿仔细想了想成婚之后的生活,诚然,可以说是幸福的,似乎他们之间算得上甜蜜,可……
说到底,她并不是在大梁土生土长的,曾经在另一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所见所学,也受那里的影响,而这长达二十多年所塑造的观念,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更甚至,哪怕找回六岁以前的那些回忆,可是……对她来讲,那一段童年,反而更加遥远,更像是雾里观花。
而这些全是藏在细节里的,比如詹长安,分明年幼时二人相处的不错,可重逢之后,她们之间的亲近程度,甚至还不如才认识一年半载的姚千音,甚至也比不上陪伴她数月之久的夏侯雪芙和白桉。
这事儿细说起来其实挺伤人的,言卿也知道这很伤人,可她上辈子死亡时已经二十多岁了,对她而言,她和以往那些故人,横跨了二十多年,就好像一个本来关系很好的朋友,又或者是亲戚,但长达二十多年没见面,心中或许残留一些往日的美好印象,可那些回忆太过虚淡,早已被时间所淡化。
言卿跟詹长安之间,便是如此,只是她在下意识地掩饰着。
甚至于,十一王兄,夜熙尧,她其实跟夜熙尧也不太亲近,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生性凉薄,而是因为横亘了二十多年……
“本该血浓于水的亲兄妹,结果却成了看似亲近的陌生人……”
她又笑了一声,然后又长吁口气,不禁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记得去年也总是下雨,与江家那些人相识时,也总是隔三差五雷雨轰鸣。
她跟江家之间到底是从何而起呢?
或许 起初曾有朦朦胧胧的好感,但那些好感不足以动摇她理智,直至江虞羲出现,直至了解了那人为她做的那些事,直至眼睁睁看着江孤昀他们陷得越来越深,
她也确实被打动了,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们的认真和用心她全部看在眼中,所以心中防线一寸寸瓦解,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那一场大婚。
然而若是冷血一点,理智点分析,更多是责任感作祟,她不愿辜负他们,也生怕辜负了他们。
可就算她选择扛起这份责任感,但那二十多年,她所接受的,全是一夫一妻的教育,如今变成了一妻六夫,所有三观全部颠倒,她也并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么开放,
以至于心中仿佛有着两个意识在来回拉扯,一方心甘情愿为他们负起责任来,而另一方又认为这是不对的,无时无刻不在贬斥着她自己。
所以,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
可是,爱吗?
她不确定。
或许是爱的,只是爱得太保留,爱得太克制,永远有一些人一些事能高过心中这份浅浅的情爱,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为她付出的感情,
她心底其实一直有着那么一扇门,似乎从未向他们敞开,似乎一直将他们隔绝在外。
最明显的一个证据,就是自从这份情爱诞生之后,言卿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克制,她似乎越来越内敛,
而这是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
“喜欢像我这种人,对他们来讲,还真是太委屈了些……”
她望着窗外失神呢喃,然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言卿一怔,而此刻窗外有一抹白衣身影闪过,
那人浑身早就湿透了,也不知淋了多久雨,甚至就连一头白发都已被冷雨打湿。
他单手一撑翻身而入,一行水迹顺着那张苍白但绝俊的面容流淌而下。
言卿:“……”
忽然抿了一下唇,也没吭声,就只是那么望着他。
而江虞羲瞥来一眼,“我心甘情愿,孤昀他们,亦然。”
言卿:“……”
心底一涩,忽然垂下头,避开了他目光。
而江虞羲又看她几眼,才拿起一壶茶,但桌上的茶水早就冷了,他给自己满上一杯,当一口饮下,好似这一杯冷茶,也浇熄了心中那几分烦闷。
“许是婚前我们几人逼的太紧,许是我当初给你的压力太多,也或许是我那时太操之过急,但不论如何,现在这个情况,总比刚重逢那时要好一些,不是么?”
当初在钟山集秀营重逢时,她起初生分、疏离,甚至拿他当个陌生人。
而至少他现在能光明正大地唤她一声妻主,不是吗?
“已经有所进展,并不是毫无长进,不是吗?”
他放下茶杯,然后朝她走来。
等他立定在言卿面前,忽然按住了她后颈,也俯身狠狠地朝她吻过来。或许是因心中那些情绪没能消散干净,这个吻也带上了几分狠劲,吻得越来越深,吻得越来越重,也叫他自己的双眼越来越红。
许久,当他结束这个吻,又长吁口气,他放在她后颈的手,轻微摩挲她皮肤,而后又抬手轻抚她唇瓣。
“如果这份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那你能否坚定些,能否再给我,给我们一些时间?”
已经走进她心里,但也没能深入得太彻底,假如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在夜七这件事情发生前,江虞羲原本以为他们已经走到了终点,可谁知被迎头一击,原来他们还只是在半路上而已,那份终点依然遥不可及。
气吗?不如说是那份落差感,太猝不及防,以至于除了老三和六儿,另外几个都有些破防。
六儿凡事喜欢做最坏的打算,那敏感卑弱的性子本是不善争取,就算如今已在极力蜕变,可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依然存在,
老三就更不用提了,当初那场大婚险些从一妻六夫变成了五夫,老三差点变成被遗漏,被排除在外的那个,以至于他从不敢奢想太多,婚后很长一段日子像个影子,不敢争取,不敢争夺,觉得他自己没那个资格。
第684章 门内,门外
说白了,老三和六儿在这情之一字上,并没有太多自信,也因此更能忍受,只要妻主还在,只要妻主没休夫,对他们来讲哪怕天塌了都不算什么大事儿。
可另外几个却不同,竟是在这方面着了相。
说到底是他们太贪,也太得偏宠,不知不觉恣意妄为,也因此而底气十足,可如今这份底气却悄然破灭,又怎么可能不难过?
言卿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江虞羲则是沉默片刻,才沙哑地问:“不然呢?难道妻主想休夫?”
他弯了弯眸,只是看不出半点笑意,“这事儿你做不出来,从大婚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生死相随。”
所以他们现在就只能继续往前走,所有人都没有回头路,给出的爱意覆水难收,而言卿也确实做不出休夫那种事,没办法撇清关系,况且说到底,这也不算多严重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只是一方爱得比较多,一方爱得比较少,所以短暂造成了心理不平衡。
言卿哑然:“……我怎么可能?”
而江虞羲笑了:“那就对了。”
“既然以后还是得继续在一起,那为何不能抛开所有顾忌多爱一点?”
他抬起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言卿,在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你,你也没做错任何事情,并不是世俗容不下你,那些外人的眼光也没那么重要。”
他以前唤她妻主,叫她小卿,也提过“夜卿”,可言卿这两个字,好像还是头一回,那也意味着,他在以她的方式,尊重她上一世那二十多年的过往。
她是夜卿,但也不是,而是一个两种观念相互碰撞的产物。
言卿:“……”
她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眼圈儿也带上了一点红,“怎么办,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当你夸我?”他眉梢一挑,
言卿笑:“我当你在安慰我。”
明明该被安慰的人是他,伤心难过的人也是他,可到头来舍不得她苦闷,反过来安慰她的人,也还是他。
江虞羲再次笑了,“这种事你早晚会想通,以前是你没有意识到,而既然已经意识到了,依你的性子,从不会逃避,只会去想办法解决。”
谢天谢地,不论如何,至少她这一点,一直没变,不论夜卿还是言卿,都是这么的固执,这么的不肯服输。
言卿再次破涕为笑,一滴泪悬在她眼睫上,“抱歉,害你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