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清冷孤寂的梧桐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小五江隽意一人就能把这儿叭叭成一副人声鼎沸的模样。
江孤昀则是已走进厨房,唇边浅笑不曾回落,垂眸取来米面,又让六儿从小院的地窖里搬出一些贮存的食材,
他大哥从钟山回来这一路,除非是在马车上,否则一下马车准要戴上一顶白纱笠帽,不过如今人在家中自是没那些顾虑。
他身形一晃,斜倚在房门旁,就那么笑着瞧了江孤昀许久,见江孤昀背对着他忙碌个不停,
想了想,他眉梢又一挑,并徐徐弯起一双长袖,来到一旁给江孤昀打了个下手,
“就这么高兴?”
江孤昀瞧他一眼,那神色清冷之中又有平静柔和,
“能重新团聚,我曾做梦也不敢这般设想。”
但江虞羲又似笑非笑地瞧他几眼,
“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小卿,而没我这个大哥?”
江孤昀:“?”
忽地一僵,
而那双白玉似的耳,也倏然就红透。
第320章 江孤昀:“我,自找苦吃?”
而江虞羲一边洗菜,一边回首看向堂屋那边,
那边倒是闹腾得很。
小六儿江雪翎抱来他那张古琴,坐在一旁给人家弹曲儿,
老四江斯蘅则是眼巴巴地瞅着人家,寸步不离,还时不时地吸吸鼻子,像是在闻着什么香味儿,然后闻着闻着就把他自己闹成一个大红脸,
小五江隽意则是嘻嘻哈哈,手里抱着一堆瓜果糕点,时不时地拿起一块儿塞进那位妻主手里,美其名曰是让人家垫垫肚子,
他自个儿是个胃口大的,也是一个吃不胖的,就总以为他家妻主也像他一样有个无底洞,
尤其从钟山回来的这半个月,这一路上,他渐渐多了一个小毛病,隔三差五就得投喂人家,
就好比今儿晌午,言卿之所以在马车上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就全是这江小五害的,
喂多了,把人吃撑了,吃撑就犯困。
而此刻江虞羲瞧着那边,不知怎的又忽然一笑,但接着,他又抬起了胳膊肘撞了一下江孤昀,
“她想走,如何留?”
“你问我?”
江虞羲眉梢一挑,“那不然呢?”
这个家吧,其实江虞羲也不大爱动脑。
就好比江孤昀,
可千万别忘了一件事,这位江大哥从前一直是个甩手掌柜来着,
好比弟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带回来,但带回之后就撒手不管了,六儿他们几乎全是二哥江孤昀给带大的,
江虞羲是那种平时不爱管事,但真正碰上了什么事情直接一击毙命全部解决的类型,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
但平时过日子?
嘿,有那受苦遭罪操心不完的,但那肯定不是他。
…
晚上这顿饭吃得很热闹,直到后半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三江雲庭人在钟山处理后续事宜,兄弟六人五缺一。
而后半夜时言卿哈欠连天,她困得眼皮子直打架,等她回屋后,那哥几个也散了,各自回房了。
只是江孤昀却枯坐了许久。
“……留下?”
该怎么留下?
怎么才能把她给留下?
说起来,今天晚上,他一直避讳着这件事,没敢提及,也是怕扰了这份过于轻松闲适的氛围,不愿在当下扫及众人的兴致。
但怎么看大哥的意思,“……”
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哥和妻主之间,倒是也没那么牢不可破坚不可摧,至少没他想象中的那么拥挤。
许久之后,江孤昀又徐徐抬起手,轻按自己的心口,只是那神色里似乎也带上些苦涩,
“还真是,没想到,想不到……”
事已至此,又本就是这么一个多智的性子,他又怎会不知,
或许这些情绪,起初只是因欲而起,可那份欲存在太久,下意识地多去注意,很难不注意,而一旦注意久了,便也将那人的一颦一笑放在心上,
但这条路并非一片坦途,
心悦于妻主那样的人,就连在他自己看来,都是一件自找罪受的事情,纯纯的吃力不讨好。
“哎……”
许久之后,这一室漆黑的房间之中,好似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叹息。
翌日,
天亮之后,屋外逐渐热闹起来。
“言小娘子回来了?”
“我昨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这院子外头。”
“山下放哨的那些人也回来报信了。”
“她咋样?这趟安全不?”
就好似外出一整年,回家过年时街坊邻里挨家挨户串门子,
一大早老族长就笑呵呵地拎着一袋东西上门了,
如今这江家村甭提那小日子过得多爽了,大冬天的,屋里暖烘烘的,娃子们想出来就出来,不用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地躲在家里避着那些妻主娘子们,
而且言卿之前一直致力于让他们自给自足,她离开这阵子青山这边很是稳定,
好比宗族炼出来的油脂挑去隔壁的沭阳县贩卖,又好比他们试着自己裁衣制衣,总之对比从前多了许多收入来源。
不过老族长带人过来时,言卿还没醒,等她苏醒后,老族长又坐下来跟她聊了聊家常,临走时一脸欷歔,却也是笑容洋溢。
许是年关将至,在这样的日子里难免要有诸多感慨。
而言卿洗了脸之后,一转身,就见不远处的屋檐下正屹立着一道宛若寒雪修竹似的挺拔身影。
她愣了一下,才问:“怎么了?有事找我?”
她拿起长帕擦了擦脸上的水迹,又顺手擦了擦脖子,
江孤昀凝睇许久,才又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但下意识想起,当初这位妻主觉醒信香时,曾依偎他怀中,枕在他肩上呜咽,
那些沙哑又炙热的喘息喷吐而出,薄薄一层喷洒在他颈项之间,他一时便有些恍然,
可这份恍惚也不过是片刻而已,很快便又消散一空,成了平时那副清醒而又克制的模样。
须臾,
江孤昀思量着开口道,“主要是有些事情,昨夜已是太晚,便没来得及告知于您。”
言卿:“?”
忽然有种感觉,就仿佛领导出了一趟差,直属下级来找上司汇报工作进度似的,
这想法逗笑了她。
她轻嗯一声,然后又点点头,“行,你说,我听着。”
“首先是那岑佑情和崔盛芸。”
他思量着道:“那崔盛芸我并未轻易妄动,而是将她交给山下那位赵县令。”
言卿:“!”
这事儿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言卿她们这一走差不多一个来月,主要是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大半时间都已用来赶路。
而在此之前,言卿曾掳走岑佑情和崔盛芸,但这二人失踪也在山下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江孤昀留守青山善后时,觉得此事单凭他一人怕是不好遮掩,外加他此前便知晓一些事情,
比如县令赵宥冕这些年之所以委身崔盛芸,是因一些隐情,是因想查当年那位妻主的死因。
思来想去他便与赵宥冕达成了一场合作,
“大概是前些日子,山下那位赵县令找人伪装成崔盛芸的模样,照例率领队伍上山视察各个村落,”
“然后天寒地冻,山路难走,崔盛芸的马车不幸坠入山谷之中,经连日打捞之后只发现尸体一具。”
“如不出意外,等年节之后,府城那边许会派人接手嵊唐官媒一职。”
第321章 翻天覆地
言卿:“!”
愕然片刻,而后才又徐徐一点头,
看样子那崔盛芸应该是死了,死在赵宥冕手里?
又或者其实还活着,但被赵宥冕控制在手中?
那位也是一个厉害的主儿,
多年如一日,无人看出其破绽,可见其查探女侯之事的决心有多坚决。
“其次则是那岑佑情,近日天寒,她又一直被关在那后山石洞中,关于此人我并未擅自处理,”
“不过前阵子雪下得太大,她似是感染风寒,近日已病得越发严重。”
言卿点了一下头,说:“这人可直接处理,之前钟山发生了不少事,我们几个回来之前也曾将一位娘子的尸身伪装成岑佑情,”
“当初一路去青山那边高调,如今恐怕所有人都以为岑佑情死在那些混乱中。”
江孤昀也轻点一下头,心里仿佛有本账,如今将岑佑情的名字从账本中划去。
“还有一件事,就是……”
“这江氏宗族,此前一直有人暗中盯着您,那人许是赫连娘子的眼线,”
“而这些日子我一直让王娘子、陶娘子,还有韩娘子,暗中留意那些妻主娘子们,也算有了些眉目。”
当江孤昀说出一个名字,言卿回忆起当初那些事,却并无多少意外,似乎心中早已有过相关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