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倒是更在意另外一个,
“你说韩娘子??”
那人她记得,
当初磐石村那件事情发生时,村子里有个名叫江寻实的,那人曾是林娘子的夫侍,当时被赫连娘子弄得遍体鳞伤,而这韩娘子曾被卷入其中,
也算受了一场窝囊气,曾被小陶娘子冤枉过,但这人,怎么还和王娘子、陶娘子,一起并列了?
江孤昀见她错愕,眼底也不禁柔和,
“您回头若是有空,不如去那边看看。”
“那些娘子起初不太服从王娘子管教,但大抵是因当初曾被陶娘子冤枉过,韩娘子起了一个表率作用。”
不就是为言娘子做事吗?
只要老老实实的,不随意嗜杀,日子便可过得很好,
她主要是看不惯陶娘子拿着鸡毛当令箭,大抵是赌气成分,反而叫陶娘子阴差阳错逼上梁山了。
事到如今平时那些妻主娘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多是由韩娘子和王娘子带头管理,反而是从前耀武扬威的陶娘子,如今倒是成了一个镶边的。
只能说风水轮流转,昔日冤枉那韩娘子一回,如今却被人家见缝插针地找她麻烦,
不过这也顶多算一些小打小闹,双方之间有点过节,但也没那么严重就是了。
反而是意料之外地多了个帮手。
就这么,两人一个轻声汇总,而另一个听着听着,便是一脸惊讶,又时而一脸好笑,一心感叹,
末了,言卿又不禁看了看江孤昀。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江孤昀神色一怔,而后又笑着摇摇头,“不辛苦。”
但他神色好似越发柔和。
他为她镇守后方,青山一切蒸蒸日上,
但提及这些却也仅是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言语,并未以此居功。
看似一切顺利,
但其实言卿离开之后,也曾有那么一些日子,因这诸多繁琐,他曾夜不能寐。
远的不提,就只说在赵县令父子带走崔盛芸之前,那崔盛芸在嵊唐官媒也有一些心腹人手,那些人察觉她失踪,甚至大张旗鼓地来搜山,
多亏了江孤昀较有先见之明,提前请来沭阳官媒那位姚千音来此镇压。
又好比磐石村死了那么多人,一整个村子被赫连娘子屠得就只剩下那么几个活口,其余村子兔死狐悲,险些聚众而起与那些妻主娘子有流血冲突,
还有那些妻主娘子们,当初死于一寸灰的娘子人数不少,这也是赫连娘子屠村的重要原因,
那些妻主见旁的娘子死了,陡然变得暴戾,局面险些失控,险些将此事闹大,
以及如今青山这边已成铁板一块,其余村子已全部并入这江氏宗族,而这期间所发生的种种,
村与村之间的冲突,江氏宗族与其余人所产生的矛盾等等,又或者妻主娘子的暴行,以及期间死去的那些夫侍等等,
简直就是一片散沙,一团乱麻,而能平衡处理这一切,江孤昀也着实耗费了许多心力。
也是此前那些衣不解带,那些深思熟虑,那些缜密心计接连整顿,才换回如今这片看似太平的安然现状。
他并没有觉得苦,他觉得这是他该做的,而能帮到她一些,于他而言也是心中甚安。
那些个为她担忧牵挂的夜晚,他很多时候都是凭借处理这些事情才熬过来的。
不是不惦记,
只是他更清醒,更明白,比起那些空无用的惦记,更应该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这些事。
…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徐步往外走去,
昨夜回来时天色太晚,当时四周全是黑乎乎的,言卿只觉这江氏宗族似乎多了不少房子,但也没太细看,
如今一瞧,才发现这江氏宗族早已翻天覆地。
“如今这江氏宗族……人口大概多少?”
江孤昀行走在他身旁,“磐石村幸存的那些人已融入进来,另外还有山中其余几个村子,以及那些深山散户,”
“合计起来,妻主娘子共三十一人,而总人口应有两千四百余人。”
两千四!对比从前那四百多人口,足足壮大了六倍!
言卿看见了江寻实,这人脸上大概是被齐语冰易容仿妆过,看似一副容貌寻常的模样,与其余死了妻主的夫侍一起以散户之身重新融入了江氏宗族。
如今他们这些人占据宗族东边的一片空地,那里的积雪已被扫干净,仿佛打造成一片演武场,
有用来锻炼力气的铁锁石墩,也有一排又一排的武器架子。
精铁炼制的弓弩与刀剑长枪几乎人手一把。
而那些人此刻正凑在一起晨练打拳,
离老远便可听见那边出拳之时的低喝之声,论起精气神已是焕然一新。
第322章 待得来年春花开(加更!)
“……这?”
她又不禁回头看了看江孤昀,
江孤昀温和一笑,
“之前局面没这般稳定时,青山便已全民皆兵,”
“凡是年满十五,而低于四十五以上的男子,纷纷在此组建成民兵,”
“山下那些站岗放哨之人,也多是由他们这些轮回值守。”
言卿:“……”
又不禁看他许久。
“怎么了?”他问,
言卿摇了摇头,“也没怎么,我就只是在想,你真的把这些事,全部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靠人不如靠己,妻主令虽可调遣当地驻军一成兵力,但这一成也就千人左右,而今这江氏宗族真若起了什么战事,不仅仅只依靠那些驻军,就连村里的孩子们都人手一把小刀,
这两千多的人口,能战者至少要在一千八左右,甚至就连一些老人看似年迈体衰,但言卿之前曾从老族长身上闻到一些硫磺的味道,估计是随身带着些火药。
她想了许久,又忽而一笑,风雪拂过她冷清的眉眼,而她眼中好似融入了许多东西。
“今日天寒,不若先回去?正好家中也该开饭了,”
临出门时,江孤昀臂弯上搭了件披风,但如今见风雪拂来,一些碎雪落于她肩头,而看她脸色似乎也没之前那般潮热,便拿起披风披在了她肩上。
言卿忽然想起小六儿江雪翎,六儿也曾为她披衣,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而眼下像现在这样,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孤昀,看见那人眼底的清冷,却也清醒克制的柔和,她心底某一个地方,好似忽然为之柔软了许多。
“……江孤昀。”
“嗯,我在,”他轻声应着。
而言卿迟疑片刻,才突然说,
“你觉得……这份妻夫关系,到底是什么?”
他被问得一怔,
而言卿则是徐徐一垂眸,又回首看向梧桐小院的方向,风雪之中有人打打闹闹,
一个一袭黑衣,一个笑意盈盈,还有一个跌跌撞撞但好似面带几分无奈,
而院外那梧桐树上,也有人头枕双臂,慵懒闲适,一身白衣白发,就那么坐于树梢笑着瞧向了这边……
以前是时间紧,任务急,言卿没来得及思考这些,
但她从前一直想着,等江虞羲回来后,等青山这边一切稳定后,她便可以撒开手,便可以离开这江氏宗族。
然而此次钟山之行,她心中的一些东西,也已起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觉得,她似乎有些撒不开手了,
有点放不开,
放不开他们这些人。
似是有那么几分眷恋,在干扰她心中所想,总觉得若是就这般离开,或许来日会有许多遗憾。
但就在这时,忽然之间,一只有些冰冷的手,轻碰她指尖,而当她看去时,就见江孤昀闭了闭眼,又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平静似乎起了一些裂痕,
而后他手中一紧,忽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妻主能否,再多留一些时日?”
言卿一怔,
而当他重新看来时,那嗓音有些沙哑,那眼底也有些暗红。
“人世辽阔,青山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有些分别,许是一别,便是一生。”
“所以您能否再多留一段日子?”
“至少,等过完这个年,等这场雪停时,等来年春花梨树开于满山时。”
他们之间或许已经有了一些羁绊,可这份羁绊却不足以将她完全留下,
这种事,江孤昀懂,他也能感知得到。
“冬日雪寒,山路难走,有些事也并不急于这一时,所以妻主能否再多留一些时日?”
留住她,拖住她,至少在那之前,多争取一些时间,而不是就这般放她离开。
哪怕多一日,多一天,也是好的。
他们这些人,总归没那么无用,总归能在她心中刻下几分痕迹,
而现在江孤昀所想,是趁那之前,让这些痕迹更深刻一袭,
以免有朝一日她当真离去,便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