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78)

  酒店临着波斯湾,一整面落地窗,深夜的海面墨蓝如缎,远处几点船灯明明灭灭,像散落在水面上的星星。

  霍凛腰间围着浴巾,靠在阳台上,静静点了支烟。

  这几个小时,过得真是不真实。

  上帝愚人,一个“夏至”,就让他买了机票,追到了这里。他本要在阿布扎比转机,飞往中东一个战事未平、硝烟弥漫的腹地,去找一个根本不是她的人。

  上帝又眷顾他,一个“程砚”,在这半途阻止了他。她就那样从人潮里走出来,拖着行李箱,低着头,像三年前一样,不期然地,撞进他眼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左腿,把烟送到唇边抽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袅袅散开。

  多哈的夜还醒着,波斯湾的潮声,一浪接一浪。

  霍凛自哂地勾了勾唇,把烟揿灭在烟灰缸里。

  他知道自己今晚会失眠,索性也不回床上去。就靠着栏杆,听着潮声,一直等到天边泛起灰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晨光初破, 波斯湾静卧在薄薄的曦色里。

  程砚以为自己会整夜无眠,没想到大概是累极了,竟然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 初阳已经越过海面,浑圆明亮,将半边天空映得通透。

  她暗暗懊悔起来,昨晚不应该就那么睡过去的, 该想好对策再入眠才是。否则等会儿若是再遇见霍凛,她该如何应对。

  一别经年, 还是海, 还是日出。

  她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慌。

  程砚迅速换好衣服、化好妆,去敲同事的房门, 一齐下楼去餐厅用早餐。

  这次来多哈,是因为中东战争陆续爆发后, 海湾地区的能源运输和供应安全骤然成为国际市场关注的焦点。卡塔尔作为全球重要的LNG(液化天然气)出口国,临时组织了一场国际能源安全会议, 邀请能源官员、国际能源企业和多家媒体到场。

  程砚所在的新闻社拿到了媒体席位, 搭档的是新闻社常驻中东的资深记者——诺姆,以色列人, 常年跑能源和地区政治新闻, 对中东和海湾局势都十分熟悉。

  两人碰面核对了一下工作流程。

  程砚对这些工作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这一次, 多了一个她无法预料的变数。她不知道霍凛会在多哈停留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又会和她谈些什么。

  好在直到他们出门,霍凛都没有出现。

  程砚暗暗松了口气, 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慌乱,和诺姆一同前往会议中心。

  霍凛留在酒店开视频会议。

  会议刚结束,谢蕴章的电话便打了进来,问他到底跑去了哪里。

  霍凛靠在沙发里,“来阿拉伯度假了。”

  谢蕴章压着火道:“你一个人跑过去,助理不带,保镖也不带?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

  “我是来度假,不是来打架打仗。”霍凛语气几分懒散,“也没什么不安全的。”

  “你最好给我平平安安回来。”

  “放心。”他笑了笑,“一定。”

  知子莫若母,寥寥数语,谢蕴章已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同寻常的疏朗,真是久违。

  她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试探着问:“真是一个人去的?你现在在哪个国家?”

  “卡塔尔。”

  “好端端的,跑卡塔尔去做什么?”

  “随便看看。”他略顿,又道,“过两日,兴许去一趟瑞士。一时半刻,怕是回不了港城。”

  谢蕴章听着,其实仍有些不满。可转念一想,这三年里,他何曾有过这样松快的时候。

  她隐约觉出了什么,却不敢点破。有些事,儿子若愿意开口,自然会开口。她只盼着,他这一次是真遇着了一个能让他眉目舒展的人。

  谢蕴章方才挂断电话,纽约那边霍易敬的电话又追了进来,依旧是劈头盖脸、冷嘲热讽,港城公务堆积如山,他倒好,因私废公,一意孤行跑去卡塔尔。

  霍凛淡然道:“钱是赚不完的。不来这一趟,怕是会抱憾终身。”

  霍易敬冷笑,“听你这话,是尝到甜头了?”

  “不虚此行。”

  霍易敬沉默了会,嗤了一声。

  纽约还是凌晨,天色漆黑如墨。

  江亭晚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书房还亮着灯,隐约听见霍易敬压低的说话声,语气不算和煦,却也不像动怒,倒像在听什么耐人寻味的事。她披了件睡袍,踩着拖鞋循光过去。

  霍易敬听见动静,抬眼看她,随手挂了电话。

  江亭晚迷懵着脸,眼睛困得睁不开,“干嘛我一进来,你就挂电话?”

  “霍凛的电话。”霍易敬靠在椅背上,朝她伸手,将人拉过来揽到腿上,“你这么操心?”

  江亭晚怔了怔,“霍凛怎么了?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

  “估计去找程砚了。”

  一句话,困意散了大半。她蓦地睁大了眼:“程砚?他遇见程砚了?”

  霍易敬垂眸看她,似笑非笑,“你这么震惊做什么?”

  “没什么。”

  她眨了眨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回去睡吧,我好困。”

  霍易敬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什么:“心虚?”

  “哪有心虚?就是意外。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她嘟囔着,“你别老是一副审犯人的语气,我又不是你下属。”

  “不是我下属,还这么怕我问?”

  “我哪有怕?”江亭晚瞪他,“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凡事都要追根究底,问个明白。曹操转世么?疑心病这么重。”

  说着,她脑袋往他肩上一靠,“走了,睡觉。”

  霍易敬看着她闭眼装睡的模样,伸手关了书桌的灯,抱着她起身。

  ·

  程砚忙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故意没急着回酒店。与其回去撞上霍凛,不如留在外面多耗一会儿时间,至少心里还能有个准备。

  她和诺姆在附近找了家餐厅吃晚饭,一边吃,一边核对接下来几天的采访安排和行程。白天采集的资料还要重新整理,采访录音也得逐一核对,手机和电脑几乎没停过,整理好的稿件还要及时发回编辑部,赶上当天的新闻发布。

  等这些事情终于处理完,程砚又给华京打了个电话。

  华京已经托孟见岳把Luca接了过去,孩子现在正跟她待在一起。这样就算霍凛后知后觉,真一路查到舅舅那里,也不可能从他那边找到Luca。

  挂了电话,她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去,靠进椅背里,疲惫地闭了闭眼。脑子都快被烧干了,采访、稿件、霍凛,还有Luca。

  诺姆在对面问她,是不是想家了?

  程砚睁开眼,笑着摇头,“No, I’m just a bit tired.”

  两人沿着海岸线,从餐厅散步回去酒店,一路闲聊着。

  诺姆今年三十七岁,有一个八岁的女儿,跟着前妻生活。他见女儿的时间并不多,通常一个月回去一次,有时候只能陪两三天。孩子的成长一寸不落地往前走,而他总是在缺席。他对此一直觉得遗憾,却又舍不得放下这份新闻工作。

  程砚听着,也想起Luca。

  小家伙马上就要上学,需要她陪伴的时间还很多。像这样动辄飞去陌生国家,几天、甚至半个月见不到孩子的生活,终究很难两全。

  新闻社这一年也一直在照顾她,很少安排她外派。只是这次原本负责中东线的记者临时出了状况,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她恰好有过相关经验,这才临时接下了这一趟。

  她小时候跟着外婆、舅舅和小姨长大,妈妈常常不在身边。年幼的时候,她当然也会想,会委屈,会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妈妈总在家,而自己的妈妈总有事情要做。

  后来慢慢长大,才学会理解,也学会把那些缺席放回各自的人生里。现在她做妈妈,同样也理解孩子等待时的失落。

  她也从没想过这辈子非这份工作不可。只是这样放下,她大概又会觉得遗憾。

  回到酒店,她和诺姆在走廊分开,一路也没见到霍凛,心头微松。

  接下来的四天,两人始终没有再碰面。程砚有过几次想去大堂问一问,却到底作罢。若真这样刻意打听他的去向,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况,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多哈,他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那天在机场的相遇,本就是一场谁也料不到的阴差阳错。

  最后一天的工作结束,程砚回到酒店,给远在琅勃拉邦的华京拨了个视频。

  视频接通,映入眼帘的是日暮黄昏。

  院子里的小泳池泛着粼粼金色,Luca套着小泳圈,在水里扑腾得正欢,偶尔冒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程砚连着叫了几声,他也没听见,玩得头也不抬。

  华京把手机对着他,“Luca,妈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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