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便吐。”
贺青并不在意,发动车子。
他平时开车很野,把车开得像匹发癫的马一样,今天好像转性了,开得特别平稳。
车子如同一艘在北城夜色中行驶的大船,还没上主路,池念就搂着抱枕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贺青正把抱枕从她怀里拉出来。
“池念,醒一醒,到了。”
车子已经停了,贺青打开了后座的门,池念坐起来,人一变成竖着的,就说不出地难受。
车上亮着一盏小灯,灯光中,池念看了眼抱了一路的小熊抱枕。
她的眼睛使劲聚焦,再仔细看看,混沌的大脑觉得,这个小熊抱枕怎么看,都有点眼熟。
“这是哪来的?”池念问贺青。
“是我大学时期的前女友送我的,放在车里,缅怀我逝去的青春,池老师,你有意见么?”
贺青把抱枕放到旁边,扶她下车。
他说:“我觉得这只熊和她长得很像,傻乎乎的。”
他说话绕来绕去的,池念努力理解着,脑中缓缓地在这只熊和自己之间搭建起了联系。
她眯眼盯他:“你不会用它扎小人吧?”
贺青无语:“对,我就是这种变态,你今年选题报不好,我就在上面戳上一百根钢针,把它扎成刺猬。”
他停车的地方是个陌生的停车场,贺青锁好车,把池念的包挂在肩膀上,揽着她往前走。
池念转着脑袋到处看,一转就晕,不过还在坚持继续转,努力想认出来这是哪里。
贺青解释:“没拐卖你。前面没地儿停车。出去过了主路,再往前走,就是你住的地方。”
从停车场出来,就看见了一条车来车往的主路。
池念正琢磨着,贺青帮她答疑:“这是齐外大街。”
路口各个方向的红绿灯此起彼伏地亮着,池念研究不明白。
冬夜的寒风吹得呼呼的,贺青顺手扣上她羽绒服的兜帽,帮她拉低帽檐,很明白的样子,坚决地带着她过马路。
池念心中默默地给贺青点了个赞:他居然看得懂红绿灯,真棒。
穿过主路,走到支路上,风小多了。
前面有座亮着灯的大厦,看着相当眼熟。
“宋长离在家么?”贺青问,“要不要我送你上楼?你钥匙在……”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路灯昏黄的光连在一起,晃成大片的光晕,池念看不太清楚,觉得光晕中影影绰绰的,有一个个子很高的人,沿着人行道迎面走过来了。
虽然看不太清楚,池念还是觉得,这人是谁啊?
长得真好看。
不止脸好看,肩膀还那么宽,背那么直,腿那么长,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审美上。
只是这条路上的路灯有点暗,他的瞳仁就显得特别黑。
瞳仁黑,似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可是为什么危险,池念想不起来了。
走到近前,池念看清了,他穿着件带兜帽的棕色厚皮夹克,兜帽边沿棕红色的一圈毛毛非常厚,还很长,长长的毛尖飘飘摇摇的,一看就很好摸。
天气冷,他脖子上还围着条格子围巾,手上戴着手套,下面是长裤和短靴。
池念有点纳闷,这身衣服好看是很好看,但是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但是他平时的风格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池念大脑中的齿轮缓缓运转,终于推出一个运算结果——
这人她应该认识。
贺青先开口:“老婆晚上有应酬,没回家,这种时候就应该随时注意手机,结果连电话都不接,有这么当人老公的么?”
那人走过来了,没理贺青,先对池念解释:“我没听见振铃,刚看见你打过电话。”
他这才跟贺青点了点头:“贺主任。”
贺青答:“不客气。”
池念更纳闷了,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他们的礼貌用语完全说错了。
应该先说“谢谢你”,然后才能回答“不客气”,哪有抢先“不客气”的?
池念使劲盯着对面这个长得很好看的人,看着他的嘴巴,想听他会不会补上一句“谢谢你”。
他没说。
他只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接过来了,又伸出另一只手,要贺青肩上她的背包。
好人。绝对是好人。还会帮她照看财物。
路灯下,他的瞳仁看起来似乎又没有那么黑了。
池念本能地觉得,这是不危险的那个。如果是危险的那个,贺青现在应该已经趴在地上了。
可是那个又是哪个?
拿过她的背包,穿皮夹克这人没再说什么,搂住她,转身就走。
他搂得毫不客气,池念也就毫不客气地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走路,可比贺青那样省力得太多了,池念放心地把重心交给他。
贺青很有礼貌,在身后说:“下周见。”
皮夹克没有礼貌,他没回答“下周见”。
池念很有礼貌,她挣扎着转过头,跟贺青挥了挥手:“下周见啊!”
贺青仿佛笑了,这次真的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池念听见头顶上的人低声问:“真那么喜欢他么?”
池念听不懂,茫然问:“喜欢谁?”
他又不说话了。
终于到了大厦的大堂,这个穿皮夹克的好看的男人,搂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一整面的镜子中,映出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池念盯着镜子里的人的脸,突然想起来了:他平时应该穿衬衣、长裤、西装、大衣之类,还总是配上各种各样精致漂亮的腕表,完全不是现在的风格。
池念靠在他胸前,抬手摸了摸他兜帽上的大毛毛边,悄声问他:
“你从哪偷来的这身衣服啊?”
他更无语了:“刚才买的。”
“难看是不是?”他说,“我也觉得很丑。”
觉得丑为什么还要花钱买呢?是脑子坏掉了吗?
“不丑,”池念安慰他,“很好看。”
他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
可是他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脸色更青了。
不过紧接着,他的表情忽然一换:“你也觉得很好看对不对?我也觉得。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下一秒,他又脸色一沉,冷冷地说:“你给我闭嘴。”
闭嘴?
池念纳闷:我吗?
她马上紧紧地抿住嘴唇。
他仿佛叹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不是说你。”
他兜帽上晃晃悠悠的长毛真的又厚实又好摸,池念不再吭声,却悄悄地用手摸他的毛毛。
他又说话了:“这毛不知道是从哪种生物的尸体上剥下来的,我也觉得手感特别……”
话还没说完,就像被人突然把脑袋按到水面以下一样,后半截没了。
电梯到了。
他半搂半抱着池念,来到一扇门前。
门像认识他似的,自动打开,玄关的灯也亮了,一个欢快的声音传来:“你们回来啦?”
池念转着脑袋左看右看,也没能找到说话的人。
抱着她的人帮她脱下外套,放在旁边,又蹲下去,让她按着他的肩膀,动手给她脱鞋。
那欢快的声音又说:“下午有个快递,我让保安放在门口了,你们看见了吧?”
还是看不见人,说话的人像是隐身了似的。
他看见她东张西望地到处找人,问:“知道这是哪里么?”
池念绞尽脑汁想了想。
想不出来。
但是感觉很熟悉。
鞋脱了,他打开柜门拿拖鞋,池念的脚踩在黑色的地板上,滚热的感觉一股股从脚底传上来。
她忽然明白了。
她回答:“家。”
他拿着她的小熊拖鞋,抬起头。
池念更肯定了:“我们家。”
他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没错,这是我们家。”
语气温柔得让池念觉得纳闷。
第36章
◎限速七十◎
他把池念的背包也放在玄关, 搂着她往里走。
池念忽然觉得他走的方向好像不对。
“去我那边吧。”他说。
池念并不知道他那边是哪边,抱着他的腰,拖拖拉拉地跟着他。
灯太多了,一盏紧挨着一盏, 汇成一片炫目的光的海洋, 亮到让人头疼,酒劲又涌上来了, 在胃里不安分地翻腾。
他却忽然顿住脚步, 带着她一百八十度转了个身。
“还是去你那边吧, 你的东西都放在那边,比较方便。”
池念也不知道“你那边”又是哪边,懵懵懂懂地跟着往前挪。
他却忽然又转了个身, 简洁地说:“去我那边。”
走了两三步,又改主意了, 再带着她转身:“去你那边。”
池念被他转得头晕, 受不了了, 使劲挣开他的胳膊, 一声不吭地蹲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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