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笔尖下那一小片空白的红,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落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写完以后,林曦和搁下笔,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了寻,很快找到了陆泽川。
他正和几个同学说笑着往长卷另一端走,这时的阳光正好,把他的侧脸衬得干净又明朗,远看就是一个不知前路艰险、只需奋力向前的无畏少年。
挺好。
她看着,心里倍感欣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个很淡的弧度。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旁边传来报社记者温和的提醒声,带着笑意:“观棋,看这里,眼睛要看镜头哦。”
林曦和下意识地循声转过头。
泉城报社的镜头对着长卷起始处、被特意请到那里的付观棋。作为“榜样”,他被请去采访,现在正配合拍照。可他的脸并没有完全朝向镜头,而是侧着,目光不偏不倚,穿过几步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林曦和一怔,还没收起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也不是熟人间打招呼的随意一瞥。像是在观察、在确认,还掺着一丝她看不太懂、但绝不算愉快的情绪。
她跟着队伍往前挪,心里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我啊?
借着调整脚步的细微动作,她用余光确认了一下,看到付观棋的视线没有移开,就那么跟着她移动了一小段,直到记者再次轻声提醒:“观棋,要看镜头这边呀。”
听到提醒,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才缓缓转开脸,面向镜头,脸上恢复了那种适合拍照的、平静却疏淡的表情。
林曦和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又找不着原因,只觉得他莫名其妙的。没等她细想,队伍继续流动,将她带离了那个区域。
第46章 镜花水月(八)
3月的泉城干燥多风, 空气里浮着晒不暖的凉意,风一过卷起的全是土味。
这种半温不火的天气配上下午第一节 课后,几乎成了最好的安眠药。不少人趁着课间这十分钟,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在卷子上“小鸡啄米”。
靠窗那排, 一个男生盯着窗框,忽然很小声地“我靠”了一句。
声音不高, 但是落在这片昏沉里, 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前后左右好几颗脑袋立刻抬了起来。
“这窗户,”他用手指虚虚点了点,“好像有点脱了?”
“哪儿呢?”立刻有两三个人凑过去, 歪着脖子看。只见窗框下沿的合页松脱了, 整扇窗向外歪斜着, 只有底部一角还勉强卡在轨道里。风灌进来时, 整扇窗就跟着微微晃动, 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感觉随时会掉下来。
“好像真脱了。”
“怎么办啊?”
“我去!会不会突然砸下来?”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靠窗的那个男生甚至笑着调侃说真要是砸下来, 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壮烈牺牲, 高考就不用参加了。
细碎的议论响起来, 在这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的日子里, 一点小异常也成了新鲜事。
林曦和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被这动静扰得回神。她瞥了一眼那扇窗,又看了看周围几张脸。
“多大点儿事。”她嘀咕一句,站起身走过去。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抬起胳膊, 一个肘击抵在窗框外侧歪斜的合页处。
咔哒一声响,松脱的合页被撞回原位,整扇窗顺着轨道滑了进去,瞬间回正。
解决完,林曦和拍拍手,没事人似的走回了座位。
教室里静了一瞬。
几道视线跟着林曦和从窗边挪回座位,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各自收了回去,目光里有点惊讶,但更多是“这事儿就这么完了?”的愣神。
没两秒,看热闹的注意力就散开了。低头看书的,继续看书;趴着补觉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只有那扇窗严丝合缝地关着,再没什么动静。
林曦和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那道题还是没思路,让她心里有点烦,于是忍不住搓了搓鼻子。天一热,教室里的味道也更难闻了,在这种半封闭的空间里坐久了都头晕。
自打开了百日誓师会,整个高三像打了鸡血。每天的早起铃一响,宿舍楼里就跟炸开了一样,“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从楼上冲到楼下,中间夹着几声用尽全力的吼,喊的都是“我要上X大”之类的,跟着了魔一样。
这还不够,不少人干脆把牙刷摆在教室门口的柜子上,这样一起床就能冲下楼,趁着集合跑操的间隙抓紧背书。等早自习结束,再去厕所飞快地刷几下牙。至于洗脸?就用手接点水随便抹两把就算完事。
洗脸刷牙都这么对付,别的地方自然也是能省就省。这样一来,不同的人身上就有不同的味道,什么汗味、鞋臭味、头油味、加上捂了几天没换的衣服味……
这些味道混合滞留在教室里,时间一长,教室里的空气就变得……一言难尽。
最让林曦和难受的是,她也不得不跟上这个节奏。
学校虽然没明文规定高三必须把时间榨到这种地步,但学生们都自觉这样做,连老师也早出晚归地守在教室,这几乎成了泉中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自己要是还按照高二那个节奏来,起床、洗漱、吃饭等等每一步都会慢,最后准“迟到”。
卫生上她没法像别人那样糊弄,但也不得不做出取舍。这周她就选了好好吃饭,忍着没洗头,现在头皮已经痒得有点难受了。
如果一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可她林曦和不一样啊,她可是从头体验第二遍高中的人,一旦习惯了自由度更高的生活,再回来过这种日子真是比坐牢都难受,有时候真的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想到这些,她盯着桌上那摞仿佛永远做不完、甚至会不断“增生”的卷子,又扫过眼前密麻麻的题目,一股强烈的烦躁猛地顶了上来。
她狂躁地抓抓头发,心说:不行,再这么下去真要憋疯了。
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请到几天假,暂时离开泉中好好放松一下。
-
林曦和知道,请假的事,自己这个学生肯定请不下来,必须得家长出面才行。
可她家在泉中没什么关系,要找人通融是没门的。在这种紧张的备考关头,想让学校批下这突然的几天假,多半得家里编个不得不走的、正经点的理由。
林曦和趁着4月清明节放假的时间,回到家跟爸妈坦诚说了这事。
但是这事说得也不费劲,她就平平静静地,把现在每天天不亮就摸黑起床、边走边吃早饭、连洗脸刷牙都得掐着秒算的日子讲了一遍。又说了说自己最近总觉得胸口发闷,脑袋也昏沉沉的,上课有点集中不了精神。
“我就想好好休息三天。”她保证,“回学校该补的课、该做的卷子,我自己都有数,肯定不会落下。”
林父听着,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无可奈何地摇头,一边揉眉心:“唉,现在的孩子读书,是真不容易啊。”
“休息就休息呗!”林桂英正嗑着瓜子,说着就激动地把瓜子皮往茶几上的小碟里一扔,“学习嘛,尽力就好,人好好的比都什么都强。唉!说到这个!就前阵子,三中,咣当……” 她比划了一下,“跳了一个学生!现在可好,听说三中的走廊外边全给封上防盗网了,严严实实的,再想跳都没地跳了。”
她说完,又捏起一颗瓜子嗑开,语气里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年纪轻轻的孩子,可惜了,就这么没了。唉,就只是做错题,又不是做错人,对小孩子逼那么紧干嘛……”
林曦和默默听着。
其实整个泉城市的学习氛围都是如此,而泉城一中是省重点,虹吸了不少省内甚至部分省外的优秀生源。优秀生源多,再靠封闭式管理严格逼一逼激发潜力,升学率自然就高,这升学率一高,名声就更响,于是又有更多成绩好的学生慕名而来……算是良性循环。
总的来说,泉中的学生整体底子好,也听话,管起来相对省心。
可别的学校没这条件,生源参差不齐,但那套“往死里学”的规矩却是一样的。很多资质一般的学生总是跟不上,而老师为了绩效、排名、升学率,只能用上更狠的办法去逼。
这一逼,引得青春期的学生逆反,学生一逆反,老师就管得更严,甚至用上“雷霆手段”,这么做的后果是换来学生更激烈的反抗……于是,这成了个恶性循环。
林曦和感到悲哀,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可她也只是时代的一粒沙,改变不了什么。
最后,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合计了一下,林曦和说4月中有连续几天的学科统测,那两天前后肯定不行。她想着等这波统测结束,卷子也批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提请假也容易些。
商量好时间,又把对学校请假的理由也统了一个说法,这事就算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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