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大的保送生考试定在1月15日和16日,15号是笔试,16号则是面试。跑操时,林曦和总会往高三理(1)班的方阵扫几眼,大概10号左右,她发现付观棋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她想,他大概是提前去津都准备考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紧张的期末复习中,寒假安排也下来了。高三的假期历来很短,这一年也不例外,从农历腊月廿七放到正月初五,统共也就一周多。学校可不敢多放,毕竟备考的时间一天也耽误不起。
放假那天,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和车子。林曦和远远看见付观棋提着行李,跟在他父母身后上了出租车,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之后整个寒假,她都没在泉城再见过他。
2月下旬,津都大学保送生的拟录取名单公布,付观棋的名字和录取专业明明白白地列在上面。
消息传回泉中,当天就被做成大红喜报,贴在了校园里最显眼的地方。连着好几天,在跑操结束后的训话时间,级部都要把这事拿出来说一遍,既是表扬,更是鞭策。
按照之前立下的规矩,如果被顶尖大学提前录取,学校会有一笔五位数的现金奖励。不过,为了确保这笔钱是实实在在用在学业上,学校会把钱暂留在账上,要等他去大学报到、完成学籍注册之后,才会一次性打到他卡里。
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件事在同学中引起的震动,“好好学习能赚钱”这个抽象的道理,以如此具体又震撼的方式摆在所有人面前。
要知道,这时候的泉城普通职工的月收入也就三千上下。他这一下拿到的,差不多是很多人辛苦劳作两年的收入。
这下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了,泉中的学生哪个看了不羡慕?
而林曦和因为早就知道付观棋会成功保送津大,所以心里没什么波澜。但是在路过贴喜报的地方时,目光还是会下意识地往那儿扫。
目光滑过他的名字,然后落在了后面那行专业上:生物医学工程。
她脚步一顿,视线定住了。下一秒,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凑近半步,瞪大眼睛把那几个字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生物医学工程。
没错。
她愣在那儿,脚像钉在了地上,心里那股滋味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为什么心情复杂呢?
一是她那句话本是半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听了。二是心里又有点说不上的感觉,之前她想改变分班,结果阴差阳错还是进了理科班;还有刘雨的自杀,她也没能拦住;连自己在数码一条街摔那一跤也没躲过去。
好像该发生的事,怎么都绕不开。
可眼下,选专业这么大的事,居然就因为她随口一句话,变了?
那是不是……以后的结果也能改变了?
这个想法像一粒火星,溅进了她心里那片灰烬里,“嗤”地一声,死灰复燃。
她站在原地,对着那张喜报,忽然很想笑。
看来自己不是在做无用功,这辈子的陆泽川是有希望的!
一想到这个,她感觉那股快要耗尽的力气又灌满了全身。
“高三的用餐时间还剩六分钟。”
一道嗓音忽然从她身侧后方响起,音质干净,语调平直,刚好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林曦和猛地转过头,发现付观棋就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此时正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
见她没动,他又开口:“再不去,高二的就要去食堂了。”
“这不是在看你的好消息吗?”林曦和转过头,指了指墙上的喜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话说完,她目光很自然地往下移了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随即,她看见了那块戴在他左手腕上的卡西欧手表。
她嘴角的笑顿了一下。
他真戴上了?
还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万一她也戴着,被哪个眼尖的看见并且怀疑了怎么办!
唉!也不知道这个书呆子是心大还是胆子大。
付观棋随着她的话看向她的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你很开心?”他看着她还没完全收起的笑意,问道。
听他这么问,林曦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表情里带了点“你这都不懂”的意味。
“你金榜题名,我当然高兴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付观棋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眼神里掠过一点复杂又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才低声反问:“是吗?”
“当然啊。”林曦和答得干脆。
付观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比平时深。可能是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也或许是她脸上的笑太明亮,盯她的时间久了,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刺眼。
他别开视线,声音淡了下去,只客气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这时候,林曦和发现路过的学生纷纷朝这边侧目,准确地说,是在看付观棋。这个“校园明星”往红榜前一站,实在太过显眼,已经有人停下脚步,远远地朝这边指指点点。
她立刻收了声,朝付观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催道:“快走。”
可付观棋还站在原地没动。
他微微侧着脸,在午后略显刺眼的天光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和周围流动的人群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等了两秒,见他不动,性子一急,干脆自己先扭身,抬脚就往食堂方向走了。脚步迈得快,头也没回。
付观棋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在原地停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融进了食堂方向的人流里。
-
2月底还有件重要的事,就是百日誓师。
大会那天,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高三的学生,大家按班级列成方阵。队伍横平竖直,没人交头接耳,只有一种等待被点燃的压抑。盘旋在操场的只有广播里的《追梦赤子心》和《骄傲的少年》这类励志歌曲。
而主席台上方,红底黄字的横幅则拉了好几层。什么“三科满分还不够,理综大题全十六”、“十年寒窗苦读,六月一朝梦达”……
字体最大最醒目的,则是最中间的“踏歌前行,金榜题名”。
站在底下往上看,全力冲刺的氛围扑面而来。
大会的流程几年不变。
校长先讲话,声音通过话筒传到操场的每个角落,强调“一百天定生死”,将高考形容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在场的高三学子是“即将出征的战士”。
接着是高三全体教师上台,右手握拳,面对学生,用近乎呐喊的声音宣誓,说会陪学生到最后一刻。
其实大会进展到这里,学生们都还在站着埋头刷题,毕竟老师也常强调“两小时不刷题,思维都会慢半拍”,大家哪里敢怠慢?真是争分夺秒地利用所有的时间。
等到了学生集体宣誓环节,大家才把试卷夹至腋下,纷纷抬头,高举右拳,跟着学生代表用最大的声音、最整齐的节奏喊出誓词。上千人同时喊出的声音,爆发出超强声浪,砸得人耳朵发麻。
林曦和站在人群里跟着举拳,嘴唇一张一合,做出呐喊的口型,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周围。
她看着四周的同学们,大家的脸都涨得通红,有些学生更夸张,因为过分用力,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得清晰可见。
林曦和在心里直摇头。
她知道,有些人私下较着劲,要比哪个班的誓词声更响、更齐、更“有气势”。为了这一两分钟的声音能压过隔壁班,真的有人在拼尽全力喊到大脑缺氧、喊到让自己第二天哑得说不出话来。
这感觉太熟悉了,前世她也这样喊过,喊完喉咙疼了三天。但是现在的她心里没什么波动,甚至觉得有点抽离,因为她只会联想到做不完的卷子、一次次的排名、缺觉缺得发昏的早晨。
大会最后还有一个算是轻松的环节。
操场上铺开了一卷很长的、印着泉中校徽和励志口号的红色长卷,主持老师说,这是“寄语未来”,并让每个同学在横幅上找个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此刻最想说的话。
很多人会在横幅上写一句加油打气的话,前世的林曦和也是这样,她当时蹲在红布前,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句:“此去提金印,归来万户侯。”
这世,随着队伍的移动,她又像前世一样走到了长卷前。她蹲下,看着周围熟悉的大学简称与豪言壮语,笔尖悬在上方停了一会儿。
停顿很短,但思绪像被按了快进,许多个未来的可能,许多种人生的样貌,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对未来的期望又是什么呢?
是金榜题名,功成名就?
还是采菊东篱,归隐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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