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隔着甜腻的龙涎香的袅袅雾气,皇帝静静地看着温栖玄的眼眸,眼里的倔犟与疏淡,简直和那人曾经静默看着自己的样子如出一辙。
那人世家闺秀,品貌皆是天下少有的出挑,性子简直也是一等一的矜傲。
便是有时同自己怄气,也从来不像旁的女子那样娇柔而愿意低头。她只是抿着唇,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从前他倒是肯哄她。可后来身边莺燕环绕,他日日都被人哄着,倒早已忘记哄人是什么滋味了。
那时宫中人人都以为,帝后如此冷淡,大抵是不和的。只是天家最重颜面,帝后长久不睦,自然便失了体面。
便连从前的太后尚在时,提起来也只是叹气,旋即又没旁的办法,只对皇帝道,“罢了,你若不喜欢,废后便是。再择了可心儿的女子宠着便是。”
皇帝那时漫不经心拨弄着手里的核桃,却忽然抬起头,两条剑眉深深拧起:“儿子为何要废后?”
可彼时年少气盛,他不愿低头。
于是愈发宠幸旁的妃子,乔氏年轻靓丽,凡事都顺从恭敬,他从皇后那里受的气,倒也一一被抚平了。
亦是因此由头,皇帝渐渐发觉,皇后对旁的妃子或许从来都不在意,可唯独每每涉及乔氏,却全然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到底是在意的。
因为在意才会生了妒心。
皇帝如是想着,人前人后,去长乐宫也渐渐频繁了些。甚至到了后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真的惦念着长乐宫乔氏娇媚的容颜,还是每回去罢,翌日都会收到凤藻宫女官送来的皇后亲笔抄写的关于清心禁欲的佛经。
皇后不肯见他,唯独乔氏,才能让她有所刺激,才能让她做出回应。
可后来,凤藻宫的人再也不来了。
她病死了。
皇帝便连她死也不能原谅她,原谅她就这样抛弃自己,原谅她简直不可理喻……到了后来,后宫女子却皆尽变得索然无味。
无人再敢,也无人再会和他怄气。
……
皇帝抽回神思,叫住了已经领了兵符,转身匆匆离去的温栖玄。
“有时候,朕会梦到你的母亲。”
温栖玄脚步顿了顿。
宽大袖筒中的手缓缓握紧,掌心的伤痕尚未痊愈,反倒勾起一阵钻心的疼。
只听身后虚弱的声音响起:“梦见她,问你好不好。”
“朕也问她,有没有原谅朕,她却不说话……”
皇帝低低咳了几声。这一次,胡令德还未来得及更换手帕,皇帝便自顾自地随意拿龙袍袖口擦了嘴巴。
猩红的血丝沾染着狰狞的龙头。
皇帝垂眸看了眼,没什么神色,倒是平静得很。任氏的汤补最是疗养补气不过,也最是百毒侵体不过。
他早便知道了。
也没什么意外,好像自从那人走后,这世间每一份笑容的背后,都沾满了肮脏和算计。再没有人,会冒着失去性命的风险,和他怄气了。
“她不会原谅的。”
说话的却是温栖玄。
修长的身影洒落在殿内的金砖之上,温栖玄没有回头,只低低开口,便又再度迈开步伐。
“母后她……永远不会原谅您的。”
。
天亮以后,上陵郊外的西营开拨。
安阳侯的人四路联合,汇集到上陵郊外,到底不敢轻举妄动。那些人旗开得胜,正得意的紧,不仅占了城南两处渡口,还在西面扎营驻守。
城中人心惶惶,粮价一天高过一天,百姓受困,更是苦不堪言。而安阳侯的人马并不急着攻城,只在营中饮酒,等着上陵城自己先乱起来。
温栖玄倒也没急着前往。
和兵部尚书以及城中数名老将商议过,他先截断了一队叛军运粮的车队,又趁着叛军回援之时,派兵夺下下城南一处狭小的渡口。
那一仗,温栖玄不许属下追人。
逃回去的年轻叛军看不清楚,兼之惊魂未定,只说劫持渡口的人也不过几十骑,领兵的人看样子年轻得很,只是双眸森冷,玄甲白马,追到河边却放他们走了。
简直莫名其妙,像是浑然不懂军法。
而直到翌日一大早,朝廷的旗帜高高插在渡口上,叛军才人心惶惶。
原来太子已经从南方赶回来了。
温栖玄派人插了旗,却又没有停留,很快便走了。
那只是一个信号。
一个威慑所有叛军,叫他们闻风丧胆,又不明所以的信号。
渡口水浅,运不了大船,既不能屯兵,又不能运粮。温栖玄也只不过是每日派人去轮番插旗,却也仅此而已。
而后一日,城中却未有旁的动静。
安阳侯愁眉紧锁,反复衡量了手中的兵力,到底还是迟迟不能放下城西。
如今裴家军声势浩大,自然是远远占据上风的。如若因如此一个小渡口便猜疑不定,到时候拖到各地勤王兵力匆匆赶来,才是为时已晚。于是加紧巡哨,又定下明日便开始攻城的军令。
他们的人手沿着护城河早已守了几日,不仅截下不少粮草,连带着许多从上陵城仓促逃出来的富户,也被搜刮一空。
消息传进各个军营,天黑前,裴家军已是气势高涨,人人都兴奋不已,还派人往城门射下一封劝降书。
无非是说温家并非正统,如今裴家方是顺应天命。更何况大雍第一长公主,亦是温家的血脉。此乃匡扶宗室,清除奸妄。
温栖玄面无表情地将那封劝降书看完,转头递给身边的冯尚书。
冯尚书原本便年纪渐长,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气得手抖不已:“大胆反贼,真是食君之禄,岂有此理……”
温栖玄望着城下远处,那是随风摇曳,绵延数里的营火。
城门上风大得很,温栖玄只沉声吩咐,“今夜灯火照旧,巡城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冯尚书愣了愣,“殿下,您这是?”
温栖玄没说话。
他只是冷着眉目,大步流星下了城门,一边将手中护腕收紧,一边试了试腰间别着的尖刀。
趁着夜色,他要去找一个人。
找到那个人,报他心头难解之恨,报那被人生生夺妻之仇。
第96章 湮灭(含营养液加更)
夜色寂寥, 城门西边的一侧狭小的宅门悄然开了。
众人形色匆匆,无不严整装束,连身下的马儿都特意拿布匹裹了前蹄,如此, 便连马蹄踏地都变得寂静无声。
长青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恢弘的城楼之上, 灯火通明,巡兵持着刀戟正色严阵以待,与寻常并无半点分别。
直到这一小列队伍出了城下的阴影,温栖玄才勒住马。
前方不远处, 便是目前被叛军占去的庄子,而叛军驻扎的营帐便在庄子的西南处。
白日里温栖玄遣人去探过,说侯府的车子的确在庄子里进出过, 只不过径直去了后院。
裴寂这一回藏身地选得实在很好, 无人能说清他到底在不在。
只是温栖玄实在无法等下去。
隔着一片枯林, 能看见前边庄子前守兵燃起的熊熊篝火, 发出刺鼻的浓烟。
相比早已躁动不安的叛军营帐, 这里倒是安静多了。
温栖玄猫着腰身, 轻轻抬起手, 身后跟着的各个身手最为矫捷的骑兵便都一一停了。
其中两名互看一眼, 极有眼色地先行敏捷地翻过那道插着碎瓷片, 层层防护的矮墙。
片刻后,庄子后院, 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温栖玄躬身走了进去。
直到那扇门在他身后再度被轻轻掩上。
男人拼命克制住手背上已然暴起的条条青筋, 连呼吸都竭力抑制着。
直到此刻,他才能勉强掀起眼帘,抬眸看着院内的一切。
角落里堆着许多积雪, 像是还未清扫。一条青砖小径似乎通往正房,落着零零散散的脚印。
廊下几盏几乎没了光亮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依稀却能辨认出其上的“喜”字以及被冻雪掩盖的红色。
温栖玄怔怔顿了脚步。
只一瞬,他几乎是不可置信般,再度定睛看了看那灯笼,一双深黯的眼眸里已是霎那间刀光剑影,恨意毕现。
他仓促抬起头来,最里头的一间屋子俨然亮着,窗纸上依稀透出垂落的红帐。
长青亦瞧见了,已是大惊失色,再不能呼吸。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身边温栖玄已然化作一道快不见影的黑风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东边廊下值守的人亦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大声喝问道,“什么人!”
温栖玄双眼猩红,没有回头。
身后刀刃相接,发出铁器碰撞时的铮然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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