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在嘲笑他如何愚蠢,嘲笑他如何轻信下属,又如何自负到低估了林惜玉的野心和报复!
是他愚蠢,是他狂妄,所以才会有如此可笑的意外。
甚至不是旁的地方,竟是在他生母祖传的宅子里,在他自以为层层保护的地方,他此生唯一挚爱,竟然就这般轻易被人堂而皇之地掳走!
屋内再无半点声响,锅里的肉被烤焦了,苦味慢慢漫上来。
长青知道轻重,已经捧了大氅走上前,温栖玄一把接过,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他一手忙着系领口,可那平日最简单不过的系口却此刻乱作一团。
他手忙脚乱,越扯越紧。
只听“噼里啪啦”,那些扣子竟一起被他拽落,四散到地上。
“她被带走几日了?”
临着门前冷风,温栖玄才察觉到自己的里衣竟然早已湿透了,如今黏腻地贴在身上,一阵又一阵让他打着冷颤。
“回殿下,是昨日的事。”
话音未落,温栖玄已然走到院中,翻身上马。
逆着已然疏落的暮色看去,长青只看见他神色出奇的冷静,简直堪称到了诡异的程度。
深邃的眉骨落上几粒风雪,男人没有迟疑,湿透的缰绳深深陷入掌心。
伴着马儿嘶鸣,男人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补之前的营养液~
下章就厮杀了
第95章 报仇(二更合一)
苗州往北的山道因连日降雪才结了冻, 又偏偏有一段栈桥被落石拦腰砸断。
彼时是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山中人家才庆幸如今山匪方平,总算能过个好年, 自然家家户户早便闭门不出。
本就偏僻的山野愈发找不到人修缮。可温栖玄没法停留。
他牵着马绕着那截断桥走了半圈, 马蹄在断桥前临空刨了几下, 大片的碎冰被震落,向下望去,那山谷空不见底。
温栖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便扔了手中缰绳, 翻身下马。
长青片刻才明白了温栖玄的意图,已是冷汗丛生。
“殿下,你万万不能……”
话音未落, 温栖玄已然沉声吩咐, “去取硬一些的绳索。越长越好。”
他竟是要徒手攀山。
长青手中拿着火把, 向上照去, 只见湿冷的山石间夹生着层层叠叠的枯草, 再往上, 隐约似有一道狭窄的石脊, 越过断桥, 恰好一直延伸到山的对面。
可这实在太过冒险!
长青还要劝阻, 温栖玄又坚持道:“取绳索来。”
他仰头看着那道坚硬陡峭的石脊,脸上寻不见半点退缩, 连声音都被风吹得有些散。
长青没有动。
他曾有无数次听从温栖玄的指令, 亦曾无数次对温栖玄真心追崇,可如今,便是忠义二字深深刻入心底, 他也万不能违背先皇后意愿,听从这样危险的命令。
似乎猜出长青的抗拒,温栖玄回过头来。
连日赶路,他下颔清瘦得厉害极了,眉眼间却看不出丝毫倦意。那一双眼睛,深沉沉地望着人。
“还要孤说第二遍?”
没有时间了。
但凡耽搁一盏茶的功夫,那样的焦急与苦痛便如把把尖刀,刺入他的心口。温栖玄只要闭上眼帘,便克制不住去想姒宜此刻的安危,以及裴寂到底会对她做什么……
男人握紧了拳头,修长的脖颈早已暴起条条青筋。
长青将火把交出去,只能不甘道,“那属下先去,容属下先探明了路,再请您过去。”
赶在温栖玄拒绝之前,长青只道,“还请殿下如论如何,想一想您的母亲。”
温栖玄终究未再说什么。
跟来的两名侍从从行囊里取来绳索,长青搓了搓手,又俯身试了试脚下的石头。
抬眼望去,山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许是白日里化过,入夜又重新冻过,摸上去简直连个落脚的着力点也没有。
长青硬着头皮刚要上去,温栖玄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若脚下不稳,便当即退下来。”
长青还未说话,男人已然松开手。转身去解身上大氅的系带。
寒风呼啸着即刻灌进衣领,温栖玄却觉不出半点温度。自从接到那个噩耗,他的胸腔便一直烧着,烧得他简直坐立难安,恨不能即刻便将这一路山川都踏平了。
只想好些见到她。
好在长青体格健硕,虽然偶有碎石滑落,但有着足够结实的绳索,倒也佐证了从石壁上攀岩到底是可行的。
温栖玄很快便挽起袖口。
他幼时便习武,纵然如今终日勉于政事,但到底身体底子尚在。只是纵使如此,这样拼劲全身之力,攀援于陡峭冰冷的山壁之上,却也还是头一次。
石头冻得刺骨,掌心贴上去,不过一会儿便再没了知觉。
男人咬着牙,再不去想脑海中那些近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可怕念头,纵身跃过整条石脊最为狭窄的地方。长青在上方接应。
好在过了这道最为险峻的山岭,便能下山了。温栖玄看了眼掌心早已被锋锐的石头割成数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却连眉头都未皱,“走罢。来不及了。”
。
这一夜,温栖玄的人手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在山外换到马。
在驿站还来不及喝口水的功夫,却见远处有人口中喊着“太子殿下!”,一边踉跄着扑了过来。
那人身上还穿着驿卒的衣裳,只是半边袖子已然撕裂。见前面果然是温栖玄,一时涕泪俱下,几乎是连跑带爬扑了过来。
从怀中取出一只封得细密,有明黄色封边的匣子。
那是宫中的急递。
温栖玄拆开看过,眉头越皱越紧。
他只知道裴家反了,却不知此次安阳侯和裴寂有备而来,局面竟已经到了几乎无法转圜的地步。
大雍境内,四路旧部同时举兵,环绕上陵的驿站便已经有两处断绝。
裴家军所过之处,不出半日,便匆匆踏平。
皇帝召他即刻归返。
温栖玄将那封密信轻轻折好,眉目却愈发黯然。
安阳侯和裴寂显然早已备好了退路。想来退守北地亦不过只是个幌子,四路兵马同时讨伐上陵,不仅声势浩大,便是朝廷想要率兵平定,也要想好生估量究竟该从哪一路平起。
况且姒宜有着身子。她受不得颠簸,裴寂带着她,但凡走哪一方向,都正好有人接应。
如此烟雾放出去,反倒拖延了他的追踪。
从前倒是自己从来未曾把裴寂当成真正的男人,一个有勇有谋,有诡谲心计的男人看待。
是他轻敌了。
……
温栖玄再顾不得歇息,连长青打来的热汤都没喝,便再度翻身上马。
苗州偏远,朝廷的急信恐怕已有延缓。那么如今,上陵的情况,只会比信中描述的更糟。
此后一路,风雪未停。
原本需足足十日的返程,到底只用了四日。
温栖玄一行人回到上陵时,已是正月初二。
城楼上换了戒备森严的守军,盘查也比从前严格了数倍不止。守将查验过令牌,惊了片刻,抬头认出是当今太子,当即便要下跪行礼。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露出里面份外空荡的长街。
纵是白日,上陵城也向来繁华,还从未有过如此寂静之时。
路上途径几户人家,明明门前还贴着崭新的春联,却没有几户开门。还有一些百姓,一家老小背着包裹,正在仓促离开。
温栖玄一路策马,看着途径的这一切。直到马蹄渐缓,停在了去往城南的岔口。
他忽然便没了勇气,握紧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送了一下。
听说那里,早已被夷为平地,他实在是没有亲眼目睹的勇气。
再远处,皇城的方向,听闻太子回朝,早已有内侍骑马急急迎来。远远瞧见温栖玄,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陛下等您许久了!”
温栖玄望了望通往那条巷子的方向。“长青。”
没来由的,他声音有些哽咽。“你替我去瞧一眼。无论查到什么,都要报给我。”
言罢,男人似下定决心一般,终于拨转马头。
曾经他拥有的,又短暂失去过的,终究要再度回到他的手中。
无论是这天下黎民苍生,这万顷碧水河山,还是他的妻儿。
裴寂。他一定要亲手抓到裴寂。
……
崇华殿,倒是从未有过如此祥和岑寂之时。
亦是如今亲眼见到,温栖玄才知道皇帝如今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歪倚在龙榻之上,时不时咳嗽几声,纵然如此,还是一刻都不肯将手里的江山舆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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