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径直飞身踏上长阶,迎面冲出来院内的守卫才抽出佩刀,便被他一把逼退。
那守卫被猛然的惯性冲撞到身后的廊柱上,廊上积攒数日的冻雪纷纷被震落,落在两人身上。
那守卫被温栖玄一刀刺入左肩,刀柄抵在他的喉咙,只听耳边恶狠至极堪如修罗的声音:
“裴寂人呢!”
……
不顾四处奔涌而来的守卫,温栖玄身后一同赶来的那些骑兵已然开始挥刀相向,登时四处溅满了鲜血。
温栖玄只径直奔向那间屋子,“砰——”地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的人却懒散躺倒在床榻上,怀中抱着一坛酒。
浓郁的酒气掺杂着屋内的炭火,以及淡淡的暖香交织在一处,齐齐涌上来。
温栖玄亦随之顿了脚步。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那些高高挂着的贴着双喜的红灯笼,可待如今真正闯进来,才看清这间屋子布置得何等周全。
案上龙凤喜烛已然烧去大半,落下比蜡烛还高的烛泪。
两只金光闪闪的合卺杯紧紧挨在一处,甚至连床前的红帐,都绝非普通的百子帐……
桩桩件件,每一样东西都无比精致,显然是极其认真挑选的。可这些东西落在温栖玄眼中,足以让他青筋暴动,目眦欲裂。
这里布置得何等周全,他几乎是再也不能看下去,而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也并不在这间屋子里。
温栖玄大步上前,一把便将尚且倚倒在那铺着簇新锦褥,一身大红喜服的裴寂抓住衣领。
力道之大,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温栖玄提了起来。
“她人呢!”
“我问你她人呢!”
裴寂喝得醉醺醺的,用尽力气才掀起眼皮,他眼下两片很重的鸦青,半晌似乎才勉强辨认出了眼前的温栖玄。
涣散的目光倒先在温栖玄已经沾染上鲜血的肩背上停留一瞬,方才低低冷笑一声。
“是你。”
“温栖玄,你到底……还是找上来了。”
裴寂一张嘴,便有无比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温栖玄却决然没有半点和他叙旧的心情。
他不过稍一用力,裴寂修长的脖颈便被他的手掌紧紧攥住。
他是恨不得当即便把眼前人扒皮抽筋,汹涌的恨意在他眼中肆虐:
“裴寂,你想死,孤有的是办法奉陪,我只问你,我的姒宜,她眼下人在哪里?!”
裴寂连连咳嗽几声,整个人从脖子到脸庞都已经被憋得通红。
他瞧见温栖玄这副模样,反倒开始笑了,只是笑声却凄厉得很:
“哈哈哈……你的姒宜……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胡话?”
温栖玄指尖再稍加用力,裴寂便全然说不出话来。
只是即便如此,裴寂仍然不屑又轻蔑地看了眼早已暴怒的男人。
他勉强抓着一旁的桌角,如此才能方方喘息几分,这才道:
“这里可没有你的人,这里只有我裴寂……和我的新婚妻子……”
温栖玄再不能听下去,他一把便松开手,将裴寂整个人掼向一旁。
那样长长的喜案被撞倒那些精美的金器碰撞在一起,丁零咣当地四散在地上。
裴寂站立不稳,整个人便踉跄地向地上倒去。
温栖玄却如同疯了一般,一把掀开那层层叠叠的床帐。
可是里面却空空如也,床上分明没有人。
他只觉得额头钝痛,那样一阵又一阵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整个头颅撕裂。
温栖玄忍住眼前的眩晕,只紧紧攥着那已经被扯落大半的帐子,咬牙切齿道,“孤问你,姒宜她人呢!”
窗外,院子里的厮杀仍在继续,时不时发出猛烈的刀枪碰撞声响,打斗声忽远忽近。
裴寂撑坐在地上,半张脸已经摔得黑青,他倒也浑然不觉得痛,只随手擦了擦淌血的唇角。
甚至他看着温栖玄如此疯癫绝望的模样,反倒一点点勾起唇角。
那是带着复仇之心,带着满腔快意的笑。
温栖玄一把抽出已经染血的刀尖,他再没心情同裴寂在此耗下去,他要立刻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妻儿!
尖锐的刀锋骤然抵住裴寂的喉咙,很快便漫出了一道鲜红。
“孤让你,把人交出来。”
裴寂被逼得仰起了头,颈侧沁出一道细红。
他全然不觉得疼,他只觉得痛快。
只要看着眼前男人发疯跳脚的模样,他就只觉得酣畅淋漓。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温栖玄,伴着几声咳嗽,终于满是讥讽地低声道:
“太子殿下,你来迟了。”
温栖玄神情丝毫未变,他将刀又向前逼近一分。“少废话!”
他还来不及再度逼问裴寂,眼前人脖颈缓缓又淌出几丝鲜血,这一刻,却抢先截断了他。
“她死了。”
屋外有人厉声呼喊着,随即传来兵刃猛然坠地的声响。甚至还有呼啸的北风,灯笼在廊下一一摇晃的轻响……
这些声音温栖玄听的一清二楚,他全都听见了。
只是裴寂方才说的,他却一点儿都没明白。
他觉得裴寂自小便诡计多端,应是在拿话诓他,本来还想再逼问的,可裴寂眼中的残存无几的光彩却忽然倏尔熄灭。
哪怕已经过去整整两日,再度提及此事,再度想起那张面孔,他就悔痛得无以复加。
似乎是在逼迫着自己也认清事实一般,裴寂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哈哈……她死了。”
“你胡说!”
温栖玄变了脸色,却丝毫不肯相信,只听裴寂流着血,艰难道,“你没回来的时候,那座宅子起火了……”
温栖玄打断他,声音陡然沉厉:
“放肆,你以为孤不知道?那场火是你放的,你也把孤的妻儿一并掳走了,你难道还以为孤尚且还蒙在鼓里?”
裴寂的下颔随之绷紧。
不错。
他的确是将她带了出来。
也的确纵火,烧了那座温栖玄将她禁锢强留的宅子。
后来整整两日,她始终在昏睡中,甚至就昏睡在自己的怀里,双手无力地垂着,袖口滑落下去,露出已然份外纤细白皙的腕骨。
从前她日日锦衣华服,成日里都要带着最贵重华美的首饰,连腕上空着都要不高兴。
如今却早已不加妆饰,整个人简直清淡至极。
他不喜欢这样淡水芙蓉一般冷清的姒宜。
便是除夕夜,她醒来后,不仅没有半点欢喜,还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露出又气又冷的神情。
她还第一次打了他。
后来她看他的眼神,更是一日日愈发冷了下去。
如今……更是再也连那样的眼神都没了。
得知自己和父亲举兵的消息,得知父亲自立为王,甚至封了裴寂为太子,还要大张旗鼓就地与她成亲后,姒宜终于还是愤怒至极。
从前做了十几年的大雍公主,她没办法原谅裴寂,对温家还好,她实在是没办法原来裴寂为了一己私欲,竟要将这天下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
她向来最懂如何拿捏他。
甚至还假模假式地与他立下约定,要他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她和她腹中尚未问世的孩子。
他依了她。
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又有什么要紧?
哪怕是他最恨之人的骨血,他也一定会视如己出,认作自己和姒宜的孩子。
可如今,却是任何念想都没了……
胜利在即,自己和父亲数月的潜心谋划,简直是战无不胜。
如今上陵城就在脚下,如今建立名留青史的丰功伟业就在这一时,他却一点儿力气都没了。
她不在了。
他还是拜了堂,与她成了亲。
这样今世残生,她都只会是他自己的妻子。
就如同当年尚在长公主肚子里,他就已经被认定此生要娶她为妻。
他和她本就是命定的一对,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裴寂抽回神思,冷冷笑了笑。
“你来迟了。温栖玄。我已和她拜堂成亲,她便是死了,也只会是我裴寂一人的妻子。”
“便是下辈子,我也不会让你。”
温栖玄一把扼住裴寂的咽喉。
动作之快,令裴寂整个后背都因着冲撞撞到身后的屏风。整架屏风轰然翻到。
温栖玄随之压过去,他肩头那些方才闯入留下的伤口尚未愈合,如今再度被挣裂。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死了?什么叫她死了?!”
刀锋擦过裴寂的耳尖,深深钉入地上铺着的锦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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