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坐在树下做什么?”
卫潋迟缓动了动,三两簇矮蕊含苞欲放,花瓣横遮眉目,她没有伸手拂开。不用仰起脸,她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赵顷诀有耐性伸手拉她,见她没动静,竟盘膝而坐。
“哪来的药味?”
他摘去她头顶的飞絮。
卫潋眼睫微颤:“您送走四公主了?”
她侧身,盯着那堆尚未遭殃的首饰,他也若有所思看过去。
“你……”赵顷诀语气古怪,“在吃醋?”
第48章
堂前燕的尾羽扫开春意, 卫潋将目光转向赵顷诀近在咫尺的脸庞。与此同时,横在二人之间的光影随风浮动。
赵顷诀拧着眉:“不然你怎么惦记雁如芜?”
又思索了一阵。
“所以不戴首饰也是因为她?”
卫潋的困惑一扫而空,面容顿时涨红。可也不知怎的, 否认的话语卡在嗓子里,无论怎么样都显得欲盖弥彰。
“当、当然不是。”
她只不过想寻个人替自己开脱, 哪里顾得上这么一层。现在想来, 既合理又奇怪的。
她被赵顷诀赶出内殿,又碰上雁如芜, 悲愤交加摘去首饰,还幽怨地蜷在树下问:“陛下,您送走四公主了?”
事的确都做了, 但她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啊!
恰好赵顷诀想碰她, 她便闪躲, 不慎压到相互挤动的珠翠, 慌乱捂住嘴,竭力收敛着呻吟。
赵顷诀指尖一滞, 嘲弄看着她。
“朕问你一句, 怎么还羞上了?”
虽然他这副口气仍有几分不耐, 神色却不见得不满,甚至眉梢微微上扬,仿佛明日可以大赦天下。
卫潋坐直身:“……陛下别说了。”
赵顷诀油盐不进,倒是体会不到她骑虎难下的尴尬:“吃醋又不是什么大罪, 不责罚你。”
卫潋耳根一热。
其实他怀疑她吃醋也罢,不反复提及,这件事就这么顺利过去了, 她甚至应该感到庆幸。
偏偏他揪着不放。
好像她很在意他一样。
涣散的双眸被迫清明, 卫潋试图纠正:“您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赵顷诀理所当然道:“朕知道。”
回应得太过自然, 一丝犹豫都不曾,卫潋一时凝噎,与他干瞪着眼对视,不理解他为何总有把她堵得张口结舌的本事。
她的声音弱下去:“……您当真知道?”
“嗯。”
卫潋依旧难以置信望着他。
“还要朕说多少次。”
赵顷诀漫不经心拽过她的手臂,终于温柔对待她一次,将她从树下抱起来:“不怕着凉。”
他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身在丹国为俘的那些时日,他意外结识了雁如芜,自然跟单凌打过几次照面。
后来单凌只要见他一回,就会对着雁如芜又哭又闹,疯狂质问她为何恨的人是他,如今反而不在意他,在意起赵顷诀。
雁如芜不堪其扰,拖下去一顿毒打,或者给单凌灌两口毒酒:“闭嘴!你也配质问我?本公主心仪谁都轮不到你这个畜生。”
单凌匍匐在她的脚边,死死捂住脸,泪水肆意流淌。
“我恨你,也恨她。”单凌被打得半死,翌日顶着完好无损的脸,找上赵顷诀如此道。
赵顷诀漠不关心阖眸。
“我真想杀了你。”
单凌魔怔似的喃喃:“我不知道她为何待你这般好,我吃醋啊。”
他将雁如芜赐给他蔽体的外衫撕了个稀烂。
雁如芜憎恶单凌,单凌恨雁如芜。既然单凌都能光明正大说出这个词,他凭什么不能用来形容卫潋?
这个词似乎不错。
看卫潋的反应,他很满意。
卫潋的双腿挂在赵顷诀臂弯,直至身下肌肤重新有了落处,吊着的心才勉强一放:“但奴婢方才不是吃醋,况且吃醋是用于形容……”
“形容什么?”
卫潋摁了摁额角。
“总之不能用于您与奴婢之间。”
赵顷诀一本正经道:“倘若你没有吃醋,你惦记雁如芜做什么?张口闭口都是她。”
卫潋回嘴:“那是您吓唬奴婢,还称四公主过来了,非要说惦记也是您惦记她。”
“朕说她来了,你也真信她来了?”
卫潋沉默片刻:“嗯,毕竟四公主夜里是歇在承琨宫的罢。”
谁料换来他更笃定的一句。
“你果然吃醋了。”
卫潋错愕看着他,一面觉得自己争这些无用的高下很傻,一面也不愿意服软:“奴婢没有。”
赵顷诀道:“你说没有便没有,毕竟你嘴里向来没有实话,先把衣衫撩开。”
话锋转得猝不及防,卫潋略显警惕地捂住胸口。刚被折腾一番,浑身都是软的,这个动作显得可怜至极。
“卫潋。”
赵顷诀的声音冷下来:“你清楚朕有的是法子撬出实话,不想撬,证明纵容了你一回,没有第二回。”
卫潋不情不愿松了手。
“药味从你身上来的?”
赵顷诀挑开她的衣摆,话音刚落便一怔,抚过腰侧巴掌大小的瘀青,胸口不禁发闷。
“还疼吗?”
他态度突然软下来,卫潋低下头,褪去红晕的面色再度苍白:“无妨。”
“去药泉。”
赵顷诀站起身,扣住她的手腕。
卫潋腿间酸胀难忍,被他一把拽去,险些跌下石凳。赵顷诀听见她的喘息,才回过头,以为她的抗拒只因畏水。
“别耍性子。”
卫潋渐渐蹙起眉:“其实伤得很轻,您不必这般费心。”
他饶了她罢,她已经很不舒服了,无论是身子还是情绪,都需要得到慰藉,而不是跑去药泉治个瘀青。
况且那里应该肿了。
她哪里也不想去。
赵顷诀道:“很轻?很轻你身上一股药味?”
药味多半与萧聿晟有关,卫潋咬咬唇:“的确无碍了,今早还上过药,不信您看看。”
赵顷诀原本想坚持,见她面色不对劲,俯身摁摁瘀青:“真的不痛?”
“不痛。”
赵顷诀熟知她真正忍痛是什么反应,把她的衣衫拉下,姑且放过了她:“朕不想看到你身上有旁人弄出来的伤。”
“嗯,您留奴婢当玩物,不会留疤痕的。”
“还算聪明。”
卫潋又不吭声了。
“合郝踢的你。”
“是。”
“受伤了不说?”
赵顷诀回想当时他们在做什么,印象里她是有几次唤他,不知有没有压着她的伤。
卫潋唰地抬眸,定定看着他,又别开脸。
她有想过开口,但无论是说伤,还是说些别的事,赵顷诀通通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时您还在气头上,奴婢不敢说,也没怎么注意。”
赵顷诀半天才生硬道:“下回记得说,受伤了自己不知道吗?”
卫潋闷闷应了一声:“是。”
赵顷诀瞧她又开始装死,并露出那样生无可恋的麻木神情,气不打一处来。
“这点小伤而已,矫情。”
卫潋摇摇头:“兴许有些累了,陛下。”
“作个诗文也累,朕还以为你十分享受留在宁德侯府宁当婢女,享受风吹日晒的苦日子。”
话虽如此,却将卫潋抱回偏厢,脖颈间不知不觉湿了一小片。赵顷诀脚步霎时停下,狐疑看着怀中人。
她努力眨着眼睛,眨到干涩,看上去没有流过泪水。抱在怀里还是很轻,像抱了一团影子。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卫潋情绪始终是低落的,她很矛盾,甚至想一股脑追问他究竟把侯府的人怎样了,她必须亲自去见一见。此外还有许多事,都只能从赵顷诀那里找到答案。可珠串之事才瞒过去,没让赵顷诀怀疑到秋雀堂,她不知该不该问。
蓦然,赵顷诀冷笑一声:“死都不知悔改。”
嘴上不说,神情出卖一切,无非与宁德侯府有关。
他幽幽说着,继续往偏厢走。
“朕留萧聿晟的命,不是让你们余情未了。你再敢为他掉一滴泪,就让他听你在榻上哭。”
卫潋也不再傻傻地对着干,赵顷诀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事发以前,她妥协般当听不见。
珠翠未被取出,赵顷诀临走前还恶劣地命她不准摘,顺便拿走了那副镣铐。
卫潋道:“陛下找奴婢无事了?”
赵顷诀面对着她,动了动唇,似乎还真想说些什么。
语气有些凉:“起初找你本也不是大事,想不到捉到一件大事。你不必在意雁如芜,挑些合眼的首饰戴便好,若都不喜欢——”
赵顷诀很无情道。
“你长长记性,你不配不喜欢。”
卫潋头皮发麻,跪坐在榻间点头。
赵顷诀道:“若戴腻了,待朕来找你时,带你亲自去挑罢,想要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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