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克服恐惧,佯装镇定抬眸。
风吹得疏云蔽月,也不过瞬息,那轮明月千里遥寄一缕清辉,映照在来人的脸庞。
赵顷诀的身形在这时更显颀长,发丝扬挡半张脸,露出那双毫无喜怒的眼眸,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似是担心可怜的女人受到惊吓,还抚摸着拍了拍,却丝毫未有自己才是惊吓的自知之明。
他勾唇笑了笑。
卫潋的腿根顷刻颤软,掌心还撑在他有力的手臂上。她低头想借力站起来,他一前倾,发丝撩拨在她脸侧,两人发丝缠绵无隙。
“逃?”
她体力不支摔在地面。
事已至此,也无从否认,含着泪瞪视他。
赵顷诀蹲下身,耐性地等她平复忽地急促的气息。好像很喜欢她有骨气的模样,还为她整一整毛领。
“你想问,朕如何知道你在此地的?”
卫潋一掌撑在地,面色比月色惨白,想全力拂开他的手,却被反攥着往前带,连同人影也不肯善罢甘休地重合。
赵顷诀抚上她的侧脸,温柔地顺着摸,不解又动情地蹙着眉。
“朕从未离开内殿,一直立在你两三回经过却不曾细看的屏风后,静静地,注视你。”
卫潋后齿相叩,骤然被掐住后颈。
他语调转而狠戾:“你竟还认路,出殿后一路直奔桂苑。步子快像是想摆脱什么脏东西,朕困惑四顾,发现跟着你的只有朕,你以为死了就能摆脱朕了?”
卫潋溢出一丝哽咽,固执地抿紧唇,不想让自己太露怯,至少不该是在这时候。
赵顷诀俯身撬开她的唇。
退出来,又研磨一下。
“好玩么?”
“玩个更有意思的罢。”
第30章
“呜……”
淡极生艳, 雪白素宣含妍,朱砂勾勒两重山峦。袅袅烟柳一相织,风流丽晃莺欲娇。
卫潋双腕缠绕红绸, 踮起脚,已要受不住地惹出呻吟。
她衣衫半褪, 挂在瘦削的肩头。
一只狼毫灵活游走。
殿内暖如初春, 皮肉脸面都羞得滚烫。
赵顷诀围着她转了一圈,笔杆拍在身后, 她猝不及防一抖。
“满意朕的杰作么?”
画卷扑簌簌摇花。
“低头。”
卫潋闭着眼,那狼毫便再度移向画卷,细腻的毛流在花蕊打转。
赵顷诀嗓音很平静。
语调没有任何因愤怒造成的起伏。
“朕想了很久, 该如何教训你, 教训到你再也不敢私逃。你不知道, 在你头也不回奔向那口枯井前, 朕给过你多少机会。”
但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赵顷诀算过,一次也没有。
卫潋偏不回话, 非但不回话, 还故意用足尖踩他一脚。
赵顷诀垂眸, 冷哼了一声。
她忽地颤道:“多谢陛下大恩大德,陛下不必多此一举,您杀过的人那样多,大可以随意处死一个罪婢罢……您要我饮毒酒, 我毫不犹豫。我别的不成……却从不是出尔反尔的卑劣之人!”
情绪一激动便容易剥心,卫潋许久未这么言辞犀利,也不顾姿态有多羞耻, 喘着气望向他。
赵顷诀的容色屡更, 仿佛下一瞬就要拔剑斩下她的头颅。
她就等着他大动肝火, 最好想起来她放的那场火,想起来她如何咬他脖子,想起来她在长寿面下的毒,然后身首异处也算死得其所。
良久,赵顷诀幽幽出声。
“终于骂出口了,说来说去是指桑骂槐,怨朕反悔?”
卫潋的心隐有期动。
下一刻,他却瘆瘆笑起来:“卫潋,你没这个资格。”
与此同时,那只狼毫变本加厉动起来。他笑意尚算柔和,也不发作,唯独力道半点不柔和。
刚泄个开端的火被硬生生堵回去,她忍住险些脱口的呻吟。恼恨地耷拉下脑袋,完全不想配合他。
“那口枯井死过不少妃嫔,你跳下去,指不定能同森森白骨眼对眼。然而朕不会怜惜你到时摔断的双腿,只会将你捞出来,在那枯井边将那些书上的小像逐一做遍……抖什么,不想试试?”
卫潋睁着雾蒙蒙的眼眸,唇瓣薄红,一口口向外吐气。那只狼毫仿佛有灵神,专拣最难承受之处笔走龙蛇。任凭惨兮兮的汗珠如何掉,都只顾酣畅地描绘画作。
赵顷诀尤嫌不够她长记性,还顺手取过一册邪书,逼她用不成调的嗓音断断续续念出来。
“可还敢犯?”
卫潋弱弱地点点头。
赵顷诀气笑了,改口:“是不是不敢犯了?”
她也点点头。
赵顷诀狐疑打量她。
动个脑袋的功夫,估计已被教训到不知自己在应什么,甚至有些傻里傻气踮高脚,委屈地缓解手臂酸痛。
莫不是痴呆了。
赵顷诀上前解开她的手腕。
卫潋脱力歪倒,斜倚在他胸前。
一下来,她立刻变相,恢复往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颓态。
他迟缓抚过她的背脊,她撑着眼皮,不剩心力挣扎了。他的拥抱很紧,她仿佛能听见心跳咚咚地回荡,则带着同样乱的心跳推他。
他弹了弹她的额头,恶声恶气道:“不准再去桂苑!”
赵顷诀点到为止,见她窝在怀中似是闷闷不乐的,便施舍般给台阶下,不再提桂苑之事了。
她见他没有发难的意思,继续上手推他,这下轻易推开了,摇摇晃晃往里走。
赵顷诀在身后唤她,她压根不理会,就那么一直走,他瞧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也莫名窝火。
他提了些声量:“卫潋。”
卫潋顿住脚步,木然回头:“您还有吩咐?”
赵顷诀撞进她的眼里,被刺得说不出话。
卫潋又扭头走了。
澡豆细致抹开,卫潋坐在浴桶,用力将肌肤的那层墨渍除去。热气熏得眼热,揉揉眼憋回不争气的泪水。
倒霉的坏事一再发生,她都不禁自嘲,非要哭也哭不出。这条命反复从鬼门关被拖回来,她都快要习惯了。
卫潋掌心掬着一捧水,再用力收拳,那捧水从指缝里溢走。她的泪珠“啪嗒”砸在水面,又掬起一捧水,待漏空了又掬。
内心翻涌着焦痛,呼吸有些滞涩,脚趾也绷直起来。
她常常觉得自己在蕴一股力劲,那股力劲若最终不是拿来自尽,便会盘旋在心口,直至找到内攻或外攻的发泄途径,连她也不能克制。但并不算坏事,一张缺乏松张的琴弦还会断裂,何况是压抑已久的人呢?
*
那几副春联还当真张贴在皇宫内。卫潋虽出入走动的机会不多,不刻意去寻也没人拿春联贴她脸面,但春知在一旁叽叽喳喳称赞也尴尬。
“过誉了。”
“是姑娘真谦虚。”春知给她披上外衣,向殿门口快步走,“秋禾啊!”
“哎,就来。”
她放轻声音:“喊上小饼子架梯子,去漪芳榭那儿折竹枝。”
赵顷诀今早吩咐,命春知领些人,陪卫潋在宫内活动活动。春知本就受裴嬷嬷喜爱,如今连陛下也重用,宫婢们既羡艳她又宽慰自个儿这福气是要拿脑袋换的。
春知红光满面,才不管掉不掉脑袋,她沾了卫潋的光,更要尽心尽力伺候好她和陛下。
“姑娘,走罢?”
哪知卫潋瞥着空荡荡的脚踝走神,说句。
“不去。”
昨夜里闹过那么一出,赵顷诀竟然权当无事发生,不知因何还在强忍怒火。
或许就是今夜,她将听到侯府的死讯。
春知央求般搓搓她的手。
“姑娘当真不去走走?”
卫潋摇摇头。
春知看她倒了杯茶水,小口直灌入肚。
“唉,那我让小饼子将木梯撤下罢,跟他交谈啊可有趣了。况且他自幼长在宫内,知晓的秘事比我们这些人多得很,也能解解闷不是?”
“可惜可惜,姑娘不去便不去罢。”
她挤眉弄眼。
卫潋略一思索,居然默默站起身:“走罢。”
果然嘛。
好奇是人之天性。
好奇心害死猫,证明好奇某一事是要付出代价的。春知很快后悔了,好奇的虽不是她,但大抵她很快要付出代价。
“姑娘……姑娘下来啊……”
春知目瞪口呆:“姑娘!”
秋禾跟着喊:“姑娘。”
“小饼子,你劝劝,你劝劝。”
小饼子“噗通”一声跪下:“姑娘!您千万别想不开啊,奴才什么秘闻都跟您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怕明日被割舌也无怨无悔!”
春知欲哭无泪,觉得“仕途”就此断送。
她错了,她大错特错。卫潋根本不是为了秘闻而来,分明是为爬树来的。她怎么会想到那么弱柳扶风的一人,爬树爬得那样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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