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直说的人不是我罢?”
赵顷诀拧起眉,戾气骤升睨着她。
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活下来的,他拿血救回来的。而这件事,一辈子也不会让卫潋知晓。
因由很简单,他是君王,拿血去救一个该死的罪婢。要是叫她知道,往后岂不是更得瑟?
但显然,他想的和卫潋想的不是一物。
卫潋的手搭在小腹上,张张嘴,里面的试探之意打了个结,想解开一探究竟,又害怕解开。
她近些日子总觉昏沉想呕。
若非那杯毒酒的后效,就剩一种解释。
赵顷诀察觉她的反常。
视线顺势下移,脑海倏地闪过什么。他略僵着抬眸,就那么与她四目相对。
赵顷诀咬牙,冲殿外喝道:“传太医!”
卫潋紧紧闭上眼。
浮碧台最后一回,她未喝避子汤。结果回宫一折腾,两人都忘记了。
第29章
卫潋根本没想过要怀赵顷诀的孩子。
若当真怀上赵顷诀的孩子, 她会死的更快还是被他逼着活下去,或者带这个孩子一起死呢?
快马加鞭催着太医来,应是很快的。时辰却似乎被刻意拖长, 将启程不远的马匹一点点往回路拽。像寒风灌进来,呼啸着绊住人的心神, 通体冻得寸步难行。
赵顷诀在原地踱步。
那日太医轮番给卫潋把过脉, 应当是未有异样,也仔细清洗过, 更不可能冒出孩子。
他又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毒酒冲乱脉象,是太医未把出来呢?
此刻腹中孩子会是谁的, 不言而喻。
他关注的重点也不在于是谁的孩子, 而是将与这个罪婢共同抚养一个孩子了?
她身子还在调养中, 哪里怀得了孩子?
孩子该跟谁姓?
坦白而言, 他不喜欢赵姓。
是杀过的人里,有人骂他断子绝孙, 都会颔首一笑的程度。
至于卫潋, 她这个名字是那畜生想的罢, 他不会允许他们的孩子跟那畜生有瓜葛。
所以他不喜欢,哪怕她喜欢也不行。
话说回来,孩子无名无姓也无妨,只要有爹娘宠爱……
他沉下脸, 又瞥了一眼卫潋。
什么爹娘的宠爱?
什么爹娘?
赵顷诀就这么在卫潋眼前来回晃着。
她轻声开口:“别走了。”
他置若罔闻。
“别走了。”
非到不得已,她不会张口说话的。实在是他这么一走,弄得她也紧张得不行。
闻言, 赵顷诀抽过引枕垫在她腰后。
“你……难受?”
女人怀有身孕于他太过遥远, 但也知道身子会不爽利。
他贴贴她的小腹。
很奇怪的感觉。
里面是有个生命么?
腹肉很柔软, 并未隆起来,却突然让他的心陷进去一角。胃腹自喉间泛上酸,心抽得跳来跳去的,仿佛真的被一个孩童攥住左手,使劲扯着他嗷嗷哭叫。
卫潋摇摇头,被他摸在痒肉上不由打哆嗦。
她不自在地离他远了。
赵顷诀没头没尾问:“怎的这般扁?”
“或许……是没有罢。”
“哦。”
情事之妙处,在于某一刻,他们曾完整地融进彼此。所以哪怕方才再剑拔弩张,他们都因腹中未知的生命,体会到一种共通的惺惺相惜。
卫潋用力绞着指尖,胸口堵得慌,想大喘一口气。
赵顷诀把手塞入她掌心:“捏着罢。”
他压下有些重的呼吸,态度还是不怎么好地命令。
“捏着,不要紧。”
卫潋讷讷应了一声,反正也没听清自己应的是什么,捏着掌中的那只手。
一时什么声音都没了。
“你不用怕,朕会给……”
卫潋打断了他:“罪婢赴死那日,不会带着腹中骨血一道死,以便陛下处置。”
“生下来大抵也不健康。”
她不期待这个孩子。
一点也不期待。
赵顷诀蓦然侧目。
虽然转瞬即逝,可他还是捕捉到卫潋脸庞的冷意,便也不禁放淡了语气。
“你多虑了,至少朕不容许,像你这样卑贱的罪婢生出朕的孩子。”
“嗯,陛下福寿延绵,不愁膝下之欢。”
卫潋脑中想了想一群孩童围着赵顷诀嬉笑打转的模样,他最适合做个孤家寡人。
如此一来,她稍稍安心。
看来赵顷诀不会因她有孩子,逼迫她把他的骨肉生出来。
稚童无辜,她虽不厌恶腹中的孩子,也不欲留下它。想想她的爹娘,当初扔下她时,想必也是这般决绝罢。
太医隔帘诊脉,诧异帷帐里的女人竟还能活下来,更加不敢怠慢了。更诧异的是,他诊来诊去也没诊出毛病,陛下盯得他脊背发毛。
那眼神像是期待诊出什么病,又不期待诊出什么病,甚至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但陛下的患得患失通常是要死人的,最可能死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君心难测啊君心难测!
太医院干的也是动不动诛九族的活。
太医无比严肃拱手:“陛下可需移步详谈?”
赵顷诀眉心一抽。
“就在这说,有什么话听不得。”
“这……”太医斟酌着,“应是无碍的。”
赵顷诀一怔,疑惑道:“她用过膳还吐了。”
“依臣看,大病初愈本就脾胃亏虚,食味心绪都会引起呕逆。若想加以调理,可在饮食方面下功夫,譬如问问她,寻常爱吃些什么?”
太医拎着药箱走了。
赵顷诀足足立了半晌。
他听见卫潋那端传来动响,都能想到她蹭着被褥颇为欣喜的模样,肯定将提起的一颗心塞回肚中,庆幸与他并未有个孩子。
本来赵顷诀也长舒了一口气,不知自己舒的是什么气,回头撞进卫潋浑不在意的眼神,无处疏解的闷堆在胸膛。
“陛下……幸好。”
卫潋如此道。
悄然抚上自己的胸口,虚惊一场的滋味太糟糕了,她仍心有余悸。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远处,赵顷诀语气笃定说了一句。
卫潋微微一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这里,便平静地说道:“都……不会想要罢。”
这样很好。
况且她始终认为,孩子该是相爱之人所生。
“是啊。”
赵顷诀不阴不阳回答。
*
奈何不存在的孩子带来的冲击太大,代价是卫潋连着两夜无法入眠。
正辗转反侧,手边一空。
赵顷诀径直翻身下榻。
他竟也醒着……
她不确定睁着眼皮,怀疑是不是自己扰醒了他,也仅限于这样盯着了。他要去哪里,对她来讲已无关紧要。
赵顷诀临走前,似乎忘拿铁链锁着她。她的双腿弯曲,伸出双臂环抱着小腿,这是个极有安全感的姿势。
半晌,卫潋豁然坐起身。
她真是傻,赵顷诀既然不在殿内,想寻死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么?
天赐良机。
卫潋谨慎地披衣下榻,双腿险些踩空。蹑手蹑脚在殿内环视,暂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小心翼翼探个头出去。
她久日黯淡的眼瞳发亮。
赵顷诀喜静,半夜的寝宫外无人看守。加之囚她的这些时日,她从未干过逃跑之事,更没有直接挥着刀子向脖颈上砍,那铁链都显得多此一举了。
卫潋也不拖泥带水,低头系好衣带,准备寻个井投了。
太近,未必能死成。
太远,未必能逃成。
思来想去,卫潋记得桂苑有口枯井。关于桂苑的回忆委实不美好,她鼓起胆气,凭着记忆摸向桂苑。
桂苑如记忆一般大。
她也不识得具体方位,胡乱打着转。
今夜月明,照清了脚下的石子路。她瞧着一处有些眼熟,赶步走过去,再转了一道廊,还真叫她找着了一口枯井。
对人世尚有依恋,本想好好回忆一二,又害怕一回想,反倒生出人皆有之的怯意。她仰头再看看月色,想好赴死便不给自己回头路。
卫潋半只脚踩上去。
还未往下一探,腰间被一掌掐住。
还勾情似的揉了揉。
卫潋僵立在那里。
一股念头催促她快些跳下井,另一股较为理智的念头无情劝她别白费力气。
耳畔传来轻蔑的低笑,从容碾过她心灰意冷的神情。那声调越贴越近,不需要回头,也知道身后是怎样令人畏惧的一张脸。
那只手漫不经心压在小腹,逐渐向后使劲。
“啊……”
卫潋身子猝不及防后仰,倒进一个怀抱。她被拖行了两三步,因重心不稳转了下,自正面无助地摔向那个怀抱。
起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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