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顺着木梯爬上树,剪下一枝条,忽视地面跪的三个人。
以往在侯府,她也会一并剪竹枝。登上树的感觉真好啊,居高望远,亭台楼阁尽收眼底,几株花自墙缝向上生长。
她独坐树上,深深嗅了口幽香,晴阳在她的脸庞舒展。高处不胜寒,她倒觉得坐在高处比在底下要快活。
挂根麻绳吊死也成,正对着赵顷诀的寝宫。
天公刚巧作美,在浮碧台那还见飘大雪,回宫这些日子,雪也未下了。她享受了一会儿,实在良心难安,三两下剪好枝条,又踩着木梯利索爬下去。
三人合力去接应她,几乎要把她架起来。
春知都带上哭腔:“姑娘,您吓坏我了。”
卫潋低声说:“对不起。”
小饼子接过她手里的竹枝:“姑娘客气,奴才还以为没福气为您讲那些秘闻了。”
“人没事就成。”
秋禾轻快道:“不如扶您在漪芳榭走走?”
卫潋点了点头。
“姑娘,他叫杨秉,不过都唤他小饼子。”
卫潋心不在焉:“好听。”
小饼子沉默片刻,也不明白这名字究竟哪里好听,更不明白他是怎夸出口的。
“一会儿得了空,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你们听见了么?”
避光石后有女人凄凄惨惨的哭声。
“薛郎……我的薛郎……你怎么离我而去,你等我来寻你……”
若非知晓桂苑断手断脚的人是赵屹坤,卫潋真觉赵顷诀造孽太多,宫内闹鬼也迟早。
春知冷冷喝了声:“何人在此?”
女人哭得忘乎所以,上气不接下气,待他们走近了,才大惊失色逃离。
小饼子拦住去路:“发生什么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她唯唯诺诺低下头:“我只是念家了。”
“云桃?”
卫潋面色苍白唤了一声。
秋禾护在她身侧,诧异道:“姑娘认识她?”
云桃的腰弯得更低,拼命止住哭声,但她的反应无疑证明她就叫这个名字不错。
于是,卫潋也不禁摇摇欲坠。
若她未记错,云桃口中的薛郎曾是萧聿晟的心腹之一。某日他们在吃庆功酒,薛照羞赫取出女子的小画像。
“她是我心爱的女子,我会将她娶进门,一辈子伺候她……怎的?都笑什么,事事依从我的妻有何不可?”
萧聿晟摇着头把杯盏放下:“阿潋,你耳根怎么红了?”
卫潋心虚指着云桃的眉:“真漂亮,她叫什么名字?”
薛照抿唇笑笑,卫潋还是头回看到这个铮铮硬汉如此怯懦,耳根比醉酒的人都红。那两字念得很轻,仿佛光是想一想,便是一桩天底下顶好的美事了。
卫潋拨开小饼子的手,快步上前。
“薛照可是你……”
云桃见了鬼似的看她。
唇瓣嗫嚅着,大叫一声抱头蹲下。她盯着卫潋的衣裙,抗拒听到半个与薛照相关的字。
“我不知……我什么也不知……”
“我不伤害你,你可愿说说他是怎么了?”卫潋知道云桃有多痛苦,自她知道面前的女子是谁,心脏似被斧子从正中劈开。
“你莫怕。”
她宛如攥着救命稻草,攥着云桃的手腕,反复向面前这个悲痛的女子索要答案。
卫潋疾声道:“求求你,我求求你告诉我。”
云桃盯着她爬满泪痕的脸,喃喃道:“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死谁?
谁都死了?
卫潋恍恍惚惚仰起头。
她应该失声痛哭的,望着明丽的天穹,是无比心惊的灼目,泪竟落不下来。
第31章
腕间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挣力, 卫潋怔怔松开手,云桃趔趄地跑开。小饼子原想拦下,但卫潋魂不守舍的模样更要紧。
秋禾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死不死的,莫非那宫女是她的亲眷?
春知忧心忡忡道:“姑娘, 您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同我们说说, 陪您想想法子啊。”
她正要蹲下,卫潋已站起身。
“走罢。”
卫潋被围在中间, 头顶冒虚汗,手不成手脚不成脚,这路怎么走都奇怪, 竟不是平直的。
小饼子眼疾手快, 扶着她在亭中坐下。
“累了, 姑娘回宫歇息?”
卫潋恍若未闻, 抬手揉着额角。
她想,其实月桃口中的死了也未必是宁德侯府满门覆灭……或许薛照的死另有原因。否则依着赵顷诀的性子, 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个亲自折磨她的机会, 万一月桃那……
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里挑一的幸事呢?
一拖拖到年关, 断没有再拖的道理。云桃入宫多年,想打通些人探探口风,也不是大难事。
薛照尽力护着侯府那几个少爷的周全,若非是万不得已的地步, 怎甘心舍弃性命?她久被赵顷诀锁在呈晖宫,谁知是不是他秘密处死。毕竟这些事他不提,她永远不会知。
卫潋揪紧了衣裙, 三人面面相觑, 也看不出她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
春知猜她大抵还惦记云桃, 提议:“不若将那宫女找来,好好问一番,解了姑娘的心事。”
秋禾琢磨过味,宽慰道:“瞧着像是她心仪的郎君出了事……死个人在宫中乃常事,唉,您也无需太难受了。”
卫潋脸色更难堪几分,僵硬摇摇头。
“多谢,不必找她了,当无事发生就好。”
小饼子拍拍脑门:“哎,不想也罢,不就是宫女和她的郎君么?我兄弟的干爹的相好说,咱们裴嬷嬷和她深爱的郎君,也有一段少为人知的遗憾往事……”
春知本想让他住嘴,但见卫潋转眼听着,也不好扰了她的兴,连叹两声作罢。
“裴嬷嬷很久以前,在宫内也是个不起眼的婢女。据说她承过一位娘娘的恩情,后来那位娘娘被打入掖庭,她放弃出宫嫁郎君的机会,甘愿留在宫里为那娘娘打点一二,后来才阴差阳错跟在陛下身边。有人说她是被先帝指派过去的,也有人说……那位娘娘是陛下已故生母。”
“你疯了?”春知瞪大眼睛,环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是杀头的死罪!你不要命了。你忘记那个太监,为何被烧死以示警醒的?”
小饼子自抽了嘴巴,后知后觉冒冷汗。
“什么?”卫潋倏地问。
“那个太监在背后胆敢议论陛下的生世,被火活活烧死的,惨叫声可是不绝于耳。”
春知煞有介事:“具体我们也不知,在宫内知道的越少越好……姑娘切莫在陛下跟前提,最好有关掖庭的一个字别提。”
卫潋垂眸:“嗯。”
她知了。
赵顷诀或许是虽生母在掖庭长大的罢,难怪对那些污秽之物习以为常。但她更不明白了,他既然知道生存的艰难,甚至不准旁人提起,为何还要残忍夺走那样多可怜人的性命呢?
人与人终归不同。
*
诏狱之中,赵顷诀拭去指腹的血迹,侍卫将萧仲拖下刑架,探入鼻底已了无声息。曾是德高望重的忠臣,便这样死在一个寻常冬日。
他静立在窗下好一会儿。
忽而让廷尉取水过来,又洗了遍手:“还有前日死在狱中那些人,都拖去葬了罢。”
祁慎望着他的背影,满腹慨言无从叹,当年蕙嫔死后,再次见到那个嘴吐鲜血饿得发抖的孩童与他重叠。长成苍鹰般孤冷的少年,最后变成薄情狠戾的帝王。
“你有想说的?”
赵顷诀侧目问。
祁慎躬身:“贺喜陛下。”
“贺的什么喜?”
“娘娘与童老先生大仇得报。”
“童老先生,是由朕枭首。”
祁慎拱了拱手:“陛下,童老先生若因那批军粮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一生清廉将名败青史,更祸及九族。纵然是您枭首,于他也算成全,童老先生定不会怨您的。”
“朕为了夺权,手上沾的鲜血不少,不必将赞得如此高尚。”
祁慎沉默片刻。
“陛下,万般皆是命数。”
赵顷诀若有所思一颔首,转去关押萧聿晟的囚室。自卫潋在此地饮下毒酒,他再也没有踏入一步,也再没有见过萧聿晟。
“萧仲死了。”赵顷诀淡声道,“随你前去旧部的心腹与留在牢中的心腹,也都死了。其余的人尚未处置,不过也快了。”
萧聿晟闭目不语,攥在刑架上的手抖起来。
“成王败寇。”
“的确是成王败寇,萧聿晟,你们宁德侯府意图谋反,早也想坐上这个位置。”
萧聿晟睁目盯了他片刻,口齿含着血,竟勾勾唇笑道:“陛下居于尊位……能做您最擅做的混淆是非。但曲直自在人心,您既亲审完毕,罪臣无话可辩。”
“既然知罪,为何那日带人马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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