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沉默片刻:“不是。”
是萧聿晟取的。
尚未入府前,她原叫微怜。
时日更往前推些,推到有记忆起,她被一村妇收留。村妇告知她,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要她感恩戴德。
取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含义,大抵是挺可怜罢。
然后再大些,村妇将她买给富庶农户的小儿子当童养媳。
那户主母也心善,准卫潋旁听课业:“女孩家多少要有些文化,否则传出去多难听。往后阿钧听课时,你不必做粗活了,就一心陪着他罢。”
财主的小儿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教书先生连连叹气,夸完大儿子夸二儿子。摇着蒲扇走到卫潋的身侧,鄙夷之色化为称赞之辞。
“你瞧瞧你瞧瞧。”
教书先生拿着卫潋习的字,恨铁不成钢拍在小儿子桌案前:“她这字比你那些蚯蚓爬字强出多少去了!”
王钧则不屑一顾笑笑,轻蔑看向缩在墙根的卫潋:“先生,她是沾了我的福气,来我家当童养媳的。她往后要伺候我,字写得好有什么用?”
“再说了,照葫芦画瓢的字,值多少钱?”
教书先生气得两眼发黑。
王钧被几位兄长压着,眼下他娘还给他收了个压他一头的童养媳,满腔怒火撒向卫潋。
“微怜,滚来给本少爷洗脚。”
“还敢慢吞吞的,你成心的是罢?怎么,先生夸你两句,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王钧把洗脚桶踹翻在卫潋身上,一把扯过她的头发:“你知不知道,你让人很讨厌啊?”
卫潋不敢呼痛,瑟瑟发抖躲着他,全然不敢同他对视。
“既是我的童养媳,就该有自觉,你将来是要给我洗衣裳、做饭、生儿子的,你本分,才能在世上活下去。你不本分的话,离了我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听懂了没有?啊!”
卫潋受到王钧明里暗里的欺负,那主母是看在眼里,却也纵容了小儿子,顶多拿些首饰作为弥补。
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卫潋什么行囊都不敢收拾,用全部手饰买通婆子,慌不择路逃走。
她没有银两,灰头土脸行走在街上。见到同她扮相差不多的孩童,拿着破碗行乞,也有样学样行乞。
那时卫潋只想活下去,因为她怕死,王钧打她时像要把她打死,那感觉很恐怖,她宁愿狼狈地活下去。
她一路向京城去,在这个世道夹缝生存,她只想活着。无论会不会好,只想拼命地活着。
卫潋是个怯懦的人。
她习惯仰仗各路贵人,不敢做出改变,更没人告诉她该怎么改变。
萧聿晟的出现让她知道另一种活法。
他是她遇见第一个毫无所图的人,从此给她一个根,也让她逐渐悟到人生的另一种活法。
譬如她有手有脚,不必冲他磕头道谢,可以用劳动报答他呀。
卫潋常以为自己得到的够多了,萧聿晟却教给她更多安身立命的本事。不仅教她念书习字,还为她想了一个新名字。
萧聿晟翻出诗卷,有个词为波光潋滟,卫潋喜欢这个潋字,他又问她喜欢哪个字作姓氏。
她犯了难:“奴婢不知。”
门第姓氏于她而言,有家之人才配拥有。
他提笔写下“卫”字:“你可喜欢?”
他圈出来:“我希望你无论何时,都有自保的能力。阿潋,你虽是女子,不用强撑一片天,也该活得刚强。”
卫潋也想活得刚强,再刚强些。萧聿晟常夸她聪慧,要是真的聪慧就好了,那样便能想出其他法子救下侯府。
离了宁德侯府,她并非难以生存。萧聿晟教会他许多,如今她再去市井谋职,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被赶出来。
但萧聿晟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给了她想也不敢想的家,她倾尽全力却无以为报。所谓生死共进退,并不纯粹因为她仰慕他。
也许像萧聿晟口中说的,算是份责任罢,历来自刎殉主的不在少数。
春知眼巴巴瞧着卫潋情绪愈发不对劲,真想一巴掌拍自个儿脑门上。
哎哟真该死呀。
不如让她安安静静书写春联呢!
“也罢,不提这些烦心事啊。姑娘,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找补:“我倒觉得没兄弟姐妹才自在,一晃年关在即,我弟弟今年参与乡试,赴省路上样样都要开销,皆靠我一人拼凑。我打算啊趁除夕夜吃些好的,宫内的除夕素来热闹,姑娘也可以好好期待,说不定还能一道打打叶子牌呢……姑娘?姑娘,你怎的又昏过去了!你别吓我呀……”
墨迹污了几个字,卫潋指节抵着额头,只觉一口气喘不上,那副春联在眼皮下东倒西歪的。
脑中都是年关在即。
春知慌忙搀扶她,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春知对上她通红的眼,就想到那夜她边哭边说,她救不下公子了。
“春知。”
“哎。”
“几日了。”
“腊月二十七。”
腊月二十七,离除夕仅有三日。
卫潋忍泪收手,一声不吭回了榻。
春知无措跟在身后。
“姑娘,这些不写了么?陛下可会责罚你?”
卫潋缩在被褥里,手脚冰凉,掌心还浸着纸墨的气味:“放那,不动就好,你出去罢。”
殿内又剩她一人。
肩头开始细微耸动,逐渐剧烈,她揪紧了襟前的衣带,伏在榻上泣不成声。
她不应该叫卫潋。
应该叫攻潋。
萧聿晟应该把卫改为攻的。
虽然难听了些,好过跟只鹌鹑一样自保。她是能苟且偷生,可她需要这条命做甚?她宁愿不要这条命,换成给赵顷诀的致命一击才好。
*
赵顷诀政务繁忙,归来的时辰固定。他揽着寒气进殿,率先打量那几副春联。待身上的寒意被暖炉驱走,才不慌不忙靠近卫潋。
“尚可。”
他柔了声气:“看你今日吃药还算乖觉,出去走走罢?朕夜里不拿铁链锁着你。”
卫潋顶着红肿的眼皮,缓慢坐起身。
“不必。”
末了,她例行询问:“陛下何时处死我?”
语调毫无波澜。
然后又无话可说。
赵顷诀眸底终有不悦一闪而过。
摆个臭脸给谁看?
除去在榻间,她甚少开口说话,一开口便是问自己何日死。他起先想过重重罚她,实在看她纤不胜衣,还需仔细静养。后来纡尊降贵地进行了反思,许是那杯毒酒当真吓住了她。
这么一想,几分后悔的滋味也漫上来。
他既要留她这条烂命,何必让祁慎端来那杯毒酒。现在可好了,想狠狠罚她一顿,还得顾虑她身子能否承消。
毕竟他没有临幸死人的癖好。
省得引出麻烦。
不出去便不出去罢,指望他好声好气哄她出去散散心不成?
纵的她。
“滚下来。”
赵顷诀传膳:“去吃点。”
御膳房备好鸡汤和燕窝盏,人参、鹿茸与炖至酥烂的山鸡同煨,羹盅里燕窝胶质细密。赵顷诀从不吃这些滋补玩意,且后宫空无一人,都给卫潋养养气血。
卫潋食不知味,与赵顷诀无言对坐着。她用膳总心不在焉,埋头将挂过霜的甜菜叶夹出了乌头的既视感。
宫婢们刚巧将食具收拾妥当,卫潋微不可查捂着小腹,回头吐了个天昏地暗。
赵顷诀再按耐不住火气。
他待卫潋吐完,拿清水递给她漱口,看她苍白着脸都站不稳,冷厉训斥道:“日日同你身子过不去,吃不下也敢逞强!朕没耐心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你,你作天作地学的谁啊,也不看看够不够资格!”
不断抚着她的背,越说越来气,改为捏她后颈的皮肉。
卫潋身骨一酥,抖着手摁住桌案。
“坐过来。”
赵顷诀加重语气:“坐过来!”
卫潋扶着桌案眩晕,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昏昏噩噩,杵在原地硬是不肯坐。
赵顷诀脾性上来,咬牙切齿将她扔上榻。
“卫潋,朕知你打的什么盘算。日日装出这寻死觅活的样子,指望朕大发善心杀了你?不就是在试探朕的底线?你在承琨宫没得选,不想老实呆在榻上受折磨,就把饭好好喂进嘴里。”
卫潋一阵细颤。
她顺势捂了捂脸,发丝被指腹搓向眼皮。像借此压抑不安,没头没尾道:“陛下忍不住了?”
他拨开她面前的发丝,蹙眉问。
“忍不住——朕忍不住什么?”
“忍着留下罪婢的命。”卫潋注视他,“陛下想要我的命,为何临时反悔了呢?陛下怎么准许我活下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卫潋牵牵嘴角,思绪也纷乱:“您认为呢?”
“打的什么哑谜?有话不妨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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