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聿晟通敌叛国。
她松开牙齿,放任自己喘息着,始终不敢相信所见,萧聿晟的脸在脑中浮现,随着她杂乱无章的思绪逐渐消失。
卫潋眼下手无寸铁,即便她有心想救人,也无法赤手空拳冲进丹国人的营帐。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她要找萧聿晟问个清楚。
任凭风沙迷眼,卫潋用力揉着眼睛。那个可怕的念头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从未像今夜这般渴望见到萧聿晟,她也必须要见到萧聿晟。这一夜尤为漫长,耗尽体力便停下来缓一缓,仰头将沁出的泪堵回去,再继续寻找萧聿晟的身影。
然而她倒在沙地里,看着不怀好意的几人朝她靠近,绝望地闭了闭双眼。
她没有找到萧聿晟。
萧聿晟已经不在这里。
第86章
卫潋抓了把土, 双手攥成拳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起身,扶着油幕走了两步, 却仍不敌身后人的追赶,被他们一把抓进营帐里。
营帐里的景象很乱, 有个女人满身红绸蜷在角落, 泪眼婆娑地望向卫潋。
有人嬉笑道:“你莫要害怕,我们不过是想同萧公子的女人喝酒, 喝完酒便将你放出去。”
卫潋攒着体力,推开身侧递来的酒杯:“他如今人在哪里?”
众人纷纷相视,有人猛地拍向桌案, 酒水溅了卫潋满袖, 他大笑起来:“他?他早同我们殿下走了, 不知萧公子怎舍得抛下他的美人哈哈哈。”
卫潋死死抿着唇, 再无可奈何张开口,被他灌了不少烈酒。营帐内的血腥味冲天, 这里离她们做护膝的地方很近, 想必那股味道便是从这里涌出来的。
卫潋竭力忍着想呕的冲动, 尽量让入口的酒从嘴角流出来。好在他们并未没有食言,拉她喝了酒,便准备将她请出营帐。
手边摸到他们随手搁放的匕首,卫潋逐一扫过那几张醉意不醒的脸庞, 一把拽起缠满红绸的女人。卫潋欲用匕首带她杀出去,不料她同样受到醉意影响,不慎刺了个空。
缠着红绸的女人却灵活蹲下身, 利落地捡起了匕首, 上前与他们厮打在一起。
卫潋愣神了一瞬, 已被她反握住手腕。
“快走!”
身影在火光下无处遁行,卫潋耳朵被吼声震得直疼,紧接着有一道更亮的火光冲天,伴随着地动山摇的炸药声。卫潋惊得浑身一颤,模糊的双目前恍若白昼。
“不好了大人,粮草被烧了!”
“一群吃干饭的废物,粮草被烧了?老子改明把你剁成肉,还不速速带路。”
缠着红绸的女人在夜里似烈火,她拉着卫潋跑向营帐,将她推进去:“下回量力而行,别这么不自量力了,想要救人先救己,你不明白吗?”
卫潋拧眉:“你去哪?”
女人决绝转身:“我要去亲手杀了他们,给我娘和我姐姐报仇,能杀一个是一个!”
卫潋吞咽着唾沫:“你去是死路一条,那你是在量力而行吗?你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亲手杀了他们!你要好好活下去!”
女人笑笑:“不是,但多谢你救我一命,我本就是活不长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劳烦你为我守好营帐里的可怜人。”
她孤身握着匕首闯进夜色。
卫潋摁着胀痛的额角,脑中又浮现萧聿晟翻身上马的场景,不过一日天翻地覆,多少让她难以接受。可危机并未解除,她很快打起精神,在营帐内燃上一捧火,供大家围在一起取暖。
女人口中的可怜人她也相熟,这几日做护膝时都见过。她们还是很怕生,抱坐在一起不愿让卫潋靠近半分。
卫潋鼻头酸了酸:“想坐,到火边坐罢,这里是暖和的。”
感受到她没有恶意,人才三三两两动起来。
卫潋则静静守在边上,头随意靠着,外头厮杀声嘈杂,吹响了号角,她听得出是在打仗,必定是血流成河的惨象。
帐内的火源被挡得严严实实,卫潋拨出一条细缝,眉头顿时拧起来,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提着剑在附近徘徊,一瘸一拐不知在找谁。
可惜营帐内太暗,她一点也看不清,正要谨慎地拔出匕首,有个女人忽地拽拽她的衣角。
“我守着,太冷了,你去我那歇会儿罢。”
“她被下了毒,活不长了。”
说罢,女人掩面而泣。
卫潋轻问:“是你们丹国的毒吗?”
若说她问出这句话时,心中还残存着几分天真的幻想。然而当女人点完头后,心中的幻想登时被烧成灰烬,她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女人还在低泣,卫潋捂住她的耳朵。
“天会亮的。”
卫潋一眼未合眼,她想了许多,回想萧聿晟教过她的诗文,教给她坚守的道义。这无异于是一场覆灭,摧毁她所有的信仰,她突然觉得这个冬夜太难熬。她有些累,想挖个坑缩着,再也不要醒过来才好。
这样就不用去想了。
眼睫一颤,卫潋是被冻醒的,头疼欲裂盯着脚下的光。她费力眨眨眼,终于看清了那道光。
整夜的围剿声终于停下,外头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卫潋想出声安抚众人,谁料嗓子眼一时哑得厉害,只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声高喝:“将里头的人都带出来!”
卫潋头霎时更疼了,尖叫声此起彼伏,她哑着嗓音没力气辩解,由人提着绳索捆缚,五花大绑的押了出去。
“田将军,您看这……都是女人,可要审?”
田赫扫过一排瑟瑟发抖的女人,眼下的倦色不减肃气:“先押下去,若没有审问的必要,定是从重发落的。”
田赫让道:“陛下。”
卫潋赫然抬眸,赵顷诀的大麾有点湿,像是细雪化在上头。飞溅的鲜血也并未拭去,浑身带着经过杀虐后独有的戾气。
眼珠稍转,冷酷的面容不近人情。
卫潋挣扎起来,她没那么傻,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同赵顷诀过不去。然而她的挣扎吓坏了一旁的士兵,他生怕她惊动赵顷诀,忙找了块破布堵住她的嘴。
他厉声道:“小心你掉脑袋!”
卫潋眼睁睁看着赵顷诀径直走过去。
*
攻进陉平关前,田赫派兵安置附近百姓,他原以为赵顷诀会再迟几日到陉平关,未料有日天未亮时,赵顷诀便风尘仆仆赶来。
“陛下且看舆图,陉平关敌营位置在此,两侧均有河道,背面不利于我军深入。不过这里还有一条粮草要道,可派十来人潜进敌营烧粮草,将敌方注意移向这条要道,打一场夜战。”
赵顷诀问:“陉平关有几万人?”
田赫沉吟道:“依臣看,至少三万人。”
“照你的法子,杀进去有几分胜算?”
田赫笑道:“不敢妄言十分,有陛下坐镇,保此战不败。”
赵顷诀点着舆图:“萧聿晟不可能不知道朕的计划,他会带兵从背面撤出去,只是不知会带多少人马。”
张副将也接了话:“呵,不过是萧聿晟那竖子的缓兵之计,可要增派人手去背面?”
田赫不赞成:“背面地形错综复杂,贸然增派人手去背面,更不利于攻进敌营。”
赵顷诀道:“萧聿晟一定会顺利撤兵,我们有万全的准备,他们亦有万全的准备,他是在逼我方全力围剿陉平关,你是攻还是不攻?”
“自然要攻。”
“那便让他撤。”
张副将忍不住道:“让他撤?撤走了兵,岂不是浪费了好时机。”
“他要撤兵,也要置兵,兵会置在何处?”
张副将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看,萧聿晟撤兵是假,另设埋伏是真?”
田赫恍然大悟:“未必。”
赵顷诀看了田赫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田赫道:“另设埋伏也是假,他就是要我们以为他在背面设下埋伏,我军只能沿河道推进,到时敌方反攻,处境必定被动。”
赵顷诀颔首:“不错,此招不仅分散主力,也未必能拦下他要撤离的精兵。陉平关必攻,至于他撤兵欲向何处,比截下他撤的兵更为重要,从京调兵盯紧了。”
赵顷诀站起身:“他撤他的,我攻我的。”
张副将不解:“陛下既看穿他的伎俩,为何不都杀了?这通敌叛国的小人当死百回!”
田赫瞪他一眼:“他要撤兵,证明并非无处可去。杀尽了,谁给咱们指路?”
张副将抓了抓脑袋,也不气恼:“哦。”
赵顷诀问:“潜进敌营烧粮草的人可定了?”
田赫道:“定了,陛下要掌眼么?”
赵顷诀垂眸:“你替朕备一套便服。”
田赫一怔,忙阻拦道:“陛下不可啊!”
在帐中商议完要事,赵顷诀眼中的血丝倏地显眼起来,疲惫地揉揉额角,却不容抗拒道:“朕让你备一套便服,田将军还不去吗?”
赵顷诀一把火烧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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