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风声吼叫,行行停停,卫潋颠簸得难受极了,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萧聿晟先行掀开车帐:“到了,下来罢。”
风旗翻翼影,卫潋才下马车,立刻被练兵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操练的号声响天,她光是立在高处眺望,也觉豆大的人影身手不凡。
“萧将军,一路劳累,赤风将领正寻你。”
萧聿晟颔首:“嗯,让他稍等片刻。”
卫潋望着来人的两条粗眉,心想他操着口音越听越古怪。不过她颠得头昏脑胀,一时半刻想不起在哪里古怪。
似有所觉,他的目光转向卫潋:“想必这位便是卫姑娘,哈哈哈久仰大名,我带你去营帐!”
“阿潋,这位是胡辽,你莫要紧张,跟着他走便是。若是血腥味呛鼻口,拿香薰一薰罢。”
卫潋不疑有他:“我等你。”
“阿潋。”
卫潋循声回头。
萧聿晟遥遥凝视她:“无论离开我多少回,你都会回来吗?”
被带下去前,卫潋朗声笑道:“自然。”
赤风盘坐在营帐里,他今日得了清闲,随手摆着沙盘饮酒。萧聿晟不大喜酒味,一入帐又退出去,待酒味散去才进。
匕首拔出,“咚”一声插在案牍上。赤风咳嗽两声,视线从匕首缓缓上移,对上萧聿晟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不知萧公子这是何意。”
“不知你们殿下的人是何意,祁州到陉平关本不该走那条商道,若非赵顷诀带人马赶到,她已命丧匪寇手中。”
赤风“哈哈”笑道:“萧公子此言差矣,不走那条商道,还能走哪条商道呢?倒是您一回军营便拔剑相向,寒了我等的心啊,你如今要与赵帝站在同一阵营,对我等动手不成!”
言毕,他也拔出刀,直逼萧聿晟。
“呵,还未怪罪萧公子引来的祸端,若非你非要救那个女人,京城的军队怎会如此猖狂地前往陉平关!”
“赤风,回来。”
青帘后走出一个男人,就考究的装扮而言,正是丹国备受尊敬的那类。
雁南尧道:“我单独与萧公子好好聊聊。”
赤风忍气吞声退下。
萧聿晟不为所动坐在原地,雁南尧亲自为他斟了杯茶:“子承父业,你比你父亲手段高明,却不如他心狠呐,你的心上更不该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家父心狠也无用,最后一刻还是降了,不如一开始便将心摆上明面的人实诚。”
“你在向我投诚?”
“至少此刻,我与殿下绑在一条绳上。”
“那你为何将她派去汀州?若非赵帝打乱了我的计划,你猜我会不会事后将她灭口。”
萧聿晟不置可否:“人心善变。”
“哦?何来善变。”
“百般无奈而已。”
雁南尧盯了他半晌:“你们大裕的人可真是奇怪啊,想护着便是想护着,哪有想送人死,又想护着人的?我反倒怀疑你是不是在设局。”
雁南尧说这番话正假意笑着,笑不达眼底,目光深处的狠辣也有点遮不住。
“赵帝的军正在路上,今后作何打算,那个女人惹出来的祸端,你总得给我解决了罢。当初你替我试了两日的药,我才勉强救下那女人,如今该怎么补偿我?”
萧聿晟倾身,收回了匕首:“将一万将士秘密调离陉平关,调至鸣匀城外,与殿下养在丹国的八万私兵会和。再留部分将士固守陉平关,不要打草惊蛇。”
雁南尧冷冷看着他:“你惹出的祸端,还敢要我的私兵替你擦屁股?!”
“您应当清楚,当年家父与您祖父勾结,没能瞒过赵顷诀。所以当他登位,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此事,京城血流成河,您猜他为何留下我的命?
雁南尧不耐道:“我怎知你与他的恩怨。”
“不,一是因为他想借我引蛇出洞,他早料到会有这日,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雁南尧顺势问:“二呢?”
萧聿晟笑而不语:“赵顷诀必定会率兵守住陉平关,殿下可听过调虎离山之计,唯有守住精兵才是你拿下三座城池的关键所在。”
“你怎知赵帝定会来陉平关,万一他在鸣匀城率兵截下我们的人,岂不是功亏一篑。”
萧聿晟却笃定:“他会亲自来的,这里有人值得他亲自来。”
雁南尧神色终于有所缓和:“谁去?”
“我,自然还有殿下。”
雁南尧问:“只有你我二人?”
萧聿晟将怀中的布防图取出:“嗯。”
“殿下,放弃什么,才能成什么。”
雁南尧突然笑起来:“招你说的办吧,这几日先不必打草惊蛇。”
“我有个条件,你的人不可伤她一分,在她面前行事也需得克制。”
雁南尧应下:“是是是,你是善人。”
萧聿晟起身离去,手方搭上油幕,听背后的雁南尧又道:“大费周章救出的人,舍得抛下?”
风又刮起来了。
萧聿晟掀着半角油幕,能瞧见卫潋换了一身衣裙,将乌发挽在背后,脚步轻盈地走过去。
良久,他捏着油幕的手用了些力气。
“他不会杀她。”
*
来陉平关自然不是享福的,孰轻孰重卫潋心里有数,是以几日未见萧聿晟她也不担忧。向坐在营帐的女人借了些料子,给将士们做护膝,等有机会再分发下去。
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卫潋的性子更加内敛了,起初想着也不必与人攀谈,哪知真的没有人与她攀谈。
细细观察几日,营帐里的女人过分胆怯,听见外头的风吹草动便抖。
直至卫潋好心帮其中一人拾布,猛然窥见她袖口下未收口的鞭痕。卫潋神色不由一凛,迎上空洞无神的眸子,她再往身后看看,头顶的好几双眸子都是如此。
手臂的鞭痕不止她见到,可旁人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心下记着这件事,当萧聿晟走进营帐,卫潋察觉到身侧的女人颤成一团,忙把他拉出去。
萧聿晟问:“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做护膝。”
“是给我做的?”
卫潋道:“未必会送到你手中呀,我先前为你做的护膝不好用了吗?”
“好用,正在腿上裹着呢,你加的是狐毛?”
萧聿晟说着,卫潋将他往后扯扯,注意力不在护膝上:“您来的正巧,我想同您说些事。”
来人禀报打断未尽之言,卫潋自觉回避,但避无可避听见一句:“萧将军,时候差不多了,请您过去清点。”
萧聿晟声音略显急促:“先下去。”
卫潋这才转过身,蹙眉道:“您要去哪,是要打仗了吗?”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似笑非笑盯着她。
卫潋微眯着眸,想看清那个人的模样,萧聿晟却将她的视线牢牢挡住。
她只好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我……”
“不用管那些,你在这好好等我。”萧聿晟替她捋了捋乱发,“要不了多久,我承诺给你的一切,都能够实现。”
卫潋还想再说,萧聿晟已翻身上马,低眸朝她一笑。马蹄扬起飞沙,卫潋不禁往后退,胸口泛起猛烈的不安。
那阵不安在夜里达到顶峰。
卫潋白日无眠,夜里也无甚困意,想到军营里诸多古怪,悄悄走出营帐。大风很好遮掩了脚步的响动,人声倒静得格外反常。
女人痛苦的呜咽声抓住她的注意力。
卫潋小心翼翼探去,借着庭燎,她瞳孔骤然一缩,看清了令她发指的景象。
只见几位极其面生的将士,将女人兴奋地往营帐里拖,表情被火光映得面目全非。不单单是这一幕令她发指,她遏制着颤软的小腿肚,终于明白多日的古怪从何而来。
丹国使臣……
她对峙丹国使臣时,他嘴里也含含糊糊吐着这样污秽的字句。而萧聿晟口中的南尧公子,竟与雁如芜有三分相像。
卫潋头脑轰然炸开,感受到遍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停滞,重新流动的那刹那,被寒风刺穿的肩背毛骨悚然,她只能僵着身站在原地,无法回暖的脸色苍白至极。
营帐里的军马不属于大裕。
萧聿晟与丹国有勾结。
怎么可能呢?
他是为大裕出生入死的将军,怎么可能与丹国有勾结?怎么可能在陉平关为丹国练兵?怎么可能让她去汀州见丹国的人?
萧聿晟曾同她讲过丹国人当年在鸣匀城一战害死的将士,甚至提起那一战时,她分明听到了他低微的哽咽。
他不是最痛恨叛国的奸邪之辈吗?
赵顷诀的声音在耳边是时响起。
“他通敌叛国,你当朕容得下你们吗?”
卫潋紧闭的牙关都抖起来。
用力咬紧后槽牙,却抖得更加厉害了。
通敌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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