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96)

  “因为他要裴朗死呀!”

  祝敏臣瞪着所有人,仿佛他们的惊讶都不可理喻,他同时也不能理解他们,“裴呈既已谋反,难道他是什么好人?他向来看不惯裴朗,嫌他穷、嫌他犟……哦,恐怕还有别的。”

  帘后,文照鸾默默听着。

  其实早已料到几分,可当真从祝敏臣口中确认了实情,她还是有些吃惊。

  “别的什么?”县令问。

  祝敏臣挥挥手,有些不耐烦,“我怎么晓得,他又没说。不过偶然一次说漏嘴,道若是今岁脱科,州人愚昧,那玉山便挖不下去了——他可不想坐看陈氏挤占他的族产。”

  文照鸾听得直皱眉。

  为了印证“脱科”的流言——或许这流言正是出自他手——连自己族中大有前途的读书种子都舍得害死,这样的人,竟还是一族的族长。

  竟还是裴石的族人。

  她觉得嫌恶,不期然又想到陈氏的那两个秀才。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十分惹人怀疑。

  难道也与裴呈有关?

  她把这疑惑向裴石讲了。裴石想了片刻,道:“好说,过后我私下问他就是。”

  那头文书的笔写得飞快,将祝敏臣伏罪的一字一句都记下来。后头幕客递过纸条子,县令又问了些细节,而后令文书将口供念一遍,教他画了押;又断裴呈合谋害命,只是裴呈已死,便使他家中出一笔银子,与裴朗的继母戚氏做赔罪。

  至于裴呈领采玉人谋反的事,过后便没人再提。祝敏臣回过味来,恐怕已在阴曹地府了。

  有裴石的面子,官府并未出告示榜,只请裴石自己处置家事。

  一场官司,至此了结。

  ·

  裴石当日便去了一趟县狱的死囚牢。如今祝敏臣被革了功名,是待死的囚徒了。

  小半日功夫,他回到裴家庄上,来见文照鸾。

  文照鸾问细情。他道:“陈氏那二人,祝敏臣的确不知。但他早在三四个月前,便与裴宗主有了谋害裴朗的意思。他又怕裴宗主诳他,便几次三番地催他先拿钱。有一回催得急了,兼多喝了几杯酒,裴宗主醉里漏了些实情,嚷说‘实在是手里紧,你们一个个三千,我哪里登时就有九千’。祝敏臣听着怪,追问他,他却自知说错了话,往后再不提了。”

  “一个三千,三个便是九千。”文照鸾越想越狐疑,“一个?一个什么?人命……?”

  “我许诺他不罚没家产,留与他家人,祝敏臣才为我回想这些话。”裴石摇头,“再多问,他就该胡编乱造了。”

  文照鸾沉默。

  “想什么呢?”他戳了戳她的脸。

  她偏开头,清澈的眸光向着他,眼里却有些犹豫,“我在想,还要不要往下查。”

  按理说,裴朗的案子结了,只要裴石再敲打敲打族人,裴氏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行事必定有所收敛。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再查下去,牵连便不止裴氏了。

  裴石没什么心理负担,笑眯眯地坐在她身边,手托着脑袋,猫头鹰似的望着她。

  “我是个粗人,看不长远。”他道,“这种事,你拿主意就好。只是我想,无论查与不查,都是有道理的。”

  文照鸾瞧他样子滑稽,忍不住笑出来。

  她将心中疑虑告诉他,“若当真事情了在此处,往后都不会被翻出来,自然是最好;可日后之事,谁能料得?倘或……那二人的死当真与裴宗主有关,咱们今日囫囵地掩住了,日后一旦翻出,便是咱们包庇的罪过。况且我想,裴宗主是个衰年的老朽,他不可能亲自下手,中间极可能有帮手。那不就是事发的引子么?”

  裴石想了想,心里有了猜测,“载那两个秀才的……船老大?”

  “或许。”她点头。

  族里内讧好办,牵连不到外人;族外的,尤其是陈氏,原本就与裴氏关系不大和睦,若再教他们查出,陈氏的两名秀才死于裴呈之手,还不知要怎么结下仇怨。

  “剜去腐肉的确伤元气。可不去剜,伤的就是命。”裴石道,“是裴氏的过,我受了也不冤。”

  她瞧着他。他漆黑的眼中有光亮,坦然而清明。

  “查吧。”她微微一笑。

  你有我。

  第69章

  裴石通晓了她的心意, 久久地凝望她,直到英俊的面颊上微红,转过脸去, 清清嗓子,又喝喝茶。

  他借着喝茶, 心里想该与她说些温存的话,想了又想, 喝了个水饱, 终于想到几句既有分寸又能传达心意的, 开口道:“其实我……”

  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雷鸣一般, 掩也掩不住。

  文照鸾才想起来,“你中午没用饭呢!”这会子都黄昏擦黑了。

  说着忙去布置饮食。

  “……想给你挣个诰命。”他没拦住, 手伸在半空,落寞对着空气自语。

  这该死的、还在叫的肚子!

  ·

  案子要往下查。

  裴石先将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都请来, 将裴朗的案子一五一十地说了,惊得人各个惶恐, 只觉得大祸临头。

  “各人的债各人还。这一件事, 本是宗主之过,自然与咱们无关。”他先安抚, 话锋又一转,“可事关重大, 又有玉山闹事的牵连, 咱们险些被卷进谋反的罪名里。诸位祖公、叔伯们, 可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是好,众人面面相觑。

  四祖公是裴呈的亲兄弟,众人之中, 以他最为恐慌,生怕被牵连到一点,忙道:“不是说与咱们无关了么?咱们往后小心就是了。”

  二服的堂六祖公道:“是是是,小心为上,最近把家人们都唤回来,先不要在州城里了!”

  四服的堂十一祖公道:“唤回了家人,铺子也都关一阵子,对外就说守丧……”

  祖公们都是年长的,都说该回的、该关的,都收敛些;叔伯们年轻些,家里田产都是摇钱树,一听要歇,就不大乐意。

  七堂叔道:“都关了,家里人口要养活,怎么办?”

  十五伯道:“我家也没什么进项,只靠那一个药铺子过活。药铺子能碍着官府什么事?”

  叔叔伯伯们一齐说话,蛤蟆吵坑起来,议事的厅堂里一时充满了不服不忿的气氛。

  最后众人一齐拿眼望着裴石,指望他出个主意。

  裴石来前早已有腹稿的,此时道:“众位经营的铺子,都是公中的产业,想来的确不碍着什么。只是我想,有几样事,咱们还是不要出差错。”

  “第一,田地的界石,不得私自挪动。已挪动过了的界石,长辈们还是搬回去。”

  他望着众人,大家面色齐齐有些尴尬。

  田产是能传家的祖业,谁不想屯些田地?如今不是太祖朝,尽是无主荒地,谁有能耐开垦,就能在官府造册。如今的田地都已有了主,那上等的良田,人未必肯卖,便是肯卖,价钱也不低。裴氏的族人舍不得多出钱,又想得地,便少不得偷偷摸摸或者倚仗势力,将界石往那头挪,侵占了人家良田。

  这事极其普遍,叔伯祖公们做惯了的,这会子教裴石一提醒,便有些不自在。

  “第二,买卖就是买卖,卖米的卖面的,明面上卖什么,就把人家什么,清清白白。咱们不做那些暗度陈仓的阴私事。官府禁的盐、铁之物,从此,长辈们一律不得插手。”

  卖米卖面能得几个钱?来钱最快的自然是官府禁止民间买卖的东西。多少高官大户私底下都做得,怎么他们做不得?

  七堂叔不服,“人家都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怎么二郎越发达,咱们反倒越畏缩?”

  十五伯也道:“二郎在官场,少不得要花钱。少了这些进项,咱们如何得钱,年年送去京里?”

  “不劳烦叔伯们担心。”裴石和颜悦色,“官场上,花钱有花钱的路子,不花钱有不花钱的路子。我自理会,无需动用族里的钱。”

  四祖公道:“是、是,我们老朽们,不给二郎添麻烦,就是最好了。”

  “四祖公心直,说得在理。”裴石很赞赏。

  “第三,如今日子愈发好过,许多位家中都蓄了奴婢——不是不好,只是奴性随主,主人一旦不律己,奴婢便要生事,不但为主人招灾,还教坏了咱们的子弟。诸位在管束家人上,还得多上心;否则就不要攀比,买那许多奴婢。”

  这个,众人没什么异议,都说好。

  “第四——裴朗之事,望众位引以为戒。”

  裴石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圈,瞧在哪里,谁就垂下了眼皮。

  他们是该害臊。说如今日子越发好过,怎么族里还有裴朗这样家计十分艰难的?族人的帮衬都帮到哪里去了?

  裴石不管他们各怀心思,只道:“往后我每一年,有闲工夫,便亲自回族中一趟;哪怕不得功夫,也使人来一趟,瞧瞧族人们如何。若再有裴朗这样知上进却十分贫寒的子弟,我第一个,便要问宗主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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