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唯唯。半晌,有一个问:“说到宗主,这却是一件大事。老宗主畏罪死了,族里一日不得无新主。二郎看……”
“不急。”裴石摆手,“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做完了,你们再挑新宗主。”
“什么事?”众人问。
他顿了顿,无端使人觉得提心吊胆,而后才不慌不忙道:“我要查一查老宗主的家宅。”
满堂噤声,谁也不敢说话。
“诸位可有觉得不妥的?”他问。
四祖公颤颤地道:“这……自家人检抄,是祸起萧墙。二郎,兆头不吉啊!”
“再不吉,还能有被定成谋逆不吉?”裴石搬出官府的大山,压得他不敢再发一言。
说罢,又宽众人的心,“诸位不必担忧。肉烂了在锅里,我只为查一些事由,不是要找自家人的茬,不会搜着什么物件就兴师问罪。”
众人之中,与裴呈有些私下里瓜葛的,仍有些惴惴不安,但一来无济于事,二来得了他的保证,勉强挤出赞同的声音,跟着旁人一同点头了。
就这样,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回去,各自管束各自家人家业;裴石从折冲府调了十多个精明强干的士卒,亲自率领着,将裴呈的几处家宅翻了个底朝天。
许多房契、田契被翻了出来,自不必说;各房里的藏私,有眼看的、没眼看的,通通请裴石过目了一遍。好在他看在自家人的面上,看过也就罢了,还原封不动地还了去。
饶是如此,被安置在亲戚们家的裴呈家眷,老的小的,哭声一片,央告的、焦躁的、埋怨的、诉苦的,什么样人都有,就这么生生地煎熬了一整天。
文照鸾则负责出面安抚,还置了素酒素饭的席,软语宽慰。可谁吃得下去,尤其是张氏,这几日已瘦了一大圈,这会子脸上更是无人色,风吹草动都能吓她一大跳。
“叔祖母不必担忧,二郎他不过做做样子,应付过官府,也就歇了。”文照鸾坐在她身旁,亲自拉着她的手,言语诚恳,“来前二郎已应了我,家里的一瓶一碗都是不会少的。待会回去,不过是劳动他们将物件重新归置罢了。”
张氏干瘪的嘴唇动了两动,想说些什么,始终说不出来,连手也想从文照鸾掌心中抽出来,仿佛对面不是个双十的丽人,而是笑里藏刀的伥鬼。
文照鸾细观她神情,总觉得她瞒着什么似的,问是问不出来,她便也不去问,只布置饮食,与人闲谈。
众家眷就这样吃过了无滋无味的一顿。
搜查从日出直到日落,挨到掌灯时分,才有士卒过来报信,请家眷们回去。
文照鸾与裴石还住原来的东厢房。四祖公期间几次来请,想要他们搬去自己家中,都被她婉拒了。
裴石亲自来接她。通共不过一小段路,二人摈开众人,一面走,一面说着话。
“搜出什么了?”她问。
裴石道:“多着呢——私房、欠条、酒、身契、信物……还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真叫人开了眼界。”
文照鸾不去想什么叫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追问:“有可疑的物件么?”
“有。”他道,“……只是不知算不算得上可疑。一个蒙汗药的药包儿。”
“好好的人家,要这种东西做什么?”她自然觉得这玩意不清白,又问,“哪里找着的?”
裴石道:“厨房一个筐子里,久不用的——话不是这样说,蒙汗药也有它的用处,可以……”
“可以什么?”
讲出来就太污耳朵了。他含糊过去:“可以药耗子。”
“药耗子?”文照鸾莫名其妙,“药耗子不是用砒霜么?”
“砒霜难买。”裴石不与她掰扯这个,径直说下去,“各房都有各房的藏私,金银为主,多的少的,也有个百八十两——除了一个人。”
“谁?”
“张氏叔祖母。”
她有些吃惊:“她是一家的主母,这样大公无私?”
裴石撇撇嘴,“我是不信。早些年她可是又贪又小心眼子。如今兜比脸还干净,倒真是奇怪。”
他这样一说,文照鸾此后对这位张氏便格外上了心,一二日间,冷眼观瞧,依稀听闻他向各房的儿子儿媳们要钱。一问做什么,她只说各处的欠债,又或是白事的花用。
她是长辈,儿子儿媳们自然无有不给的。但要得也忒急了些,从二十八一直要过了年去,到大年初一,还在伸手要钱。几个儿子就不大乐意,背地里埋怨母亲老糊涂,哪有大过年急赤白脸管自家人要钱的。
文照鸾与裴石在裴家庄过了年,借着孝期的名头,将来请饮宴的人都拒了,一直到初三日,都在裴呈家中待着,因此听到了些依稀的耳语。
她特地将张氏贴身的婢女锦绣唤过来,问她:“听闻叔祖母花用上短了,可有这事?”
锦绣为难道:“万不会短的。只是这几日主母挨个问郎君们讨钱,惹得人私底下议论,说郎君们不孝。郎君们也十分烦恼呢。”
“据你瞧,叔祖母得了钱,是要怎么花用呢?”文照鸾一边问,一边亲自从自己的箧匣里取出金银来,送在她手里,“她或是想买些什么,又或单是因为宗主殁了,她心里不踏实,想要些黄白傍身。我这里有些不多的体己,你拿去垫着。”
锦绣哪有脸接贵客的钱,忙推说不要,“我们并没有使钱的地方。您说得真真是,主母如今手里也有个千八百两了,不见她买什么,只背着人收着呢。况且就要买什么,有几位夫人们孝敬,如何能要您的钱?”
文照鸾笑了,从里头摘了几粒金珠子,格外地塞给她:“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你可别也推了。”
锦绣实则与她一般大,不过既然为人奴婢,自然矮主人家一辈,半推半拒地收了压岁钱,与她说话,便倍加殷勤亲热起来。
二人闲聊了几句,锦绣觑着四下无人,私下里道:“咱们也劝主母不要总伸手讨钱,平白惹得人烦。主母说话却使人不明白,她说什么‘我如今精穷,拿什么给那凶神’、‘没得钱,可就要我的命’,又时常骂宗主是死鬼,自己撒手走了,累得她担心受怕。怪瘆得慌的,果真有些糊涂了。”
文照鸾点头,没再问,说了几句教她细心服侍之类的话,又抓了果子与她吃。小半日功夫,锦绣便离开了。
她走了,裴石从另一间耳房里过来,问:“如何?”
文照鸾把方才的话与他说了一遍,“就算是爱财,叔祖母这样子也实在有些过了。寻常人家要债也不像她这样急迫的。”
裴石若有所思,半晌,道:“上回我说她房里一个子儿也不见,果真是精穷,算是钱都给了祝敏臣,又教罚了一大笔与戚娘子。若说……她还有用钱的地方,这钱是拖不得的,因此急着问人拿钱呢?”
“公中库房里有绢绸纱缎,还有不少器皿,都是值钱的东西。”她道,“虽锦绣方才说,四祖公家派了人管库房的钥匙账簿,如今出入都紧了;但想来张氏叔祖母要花用,四祖公也还是不敢不给的。”
“——除非她要这钱,没有个正当的名目。”裴石道。
文照鸾觉得有理,又补充一句:“她要金银,容易带走的,不要笨重的缎疋。”
答案在裴石眼里,已经呼之欲出。
他比自小养在深闺的文照鸾更通晓市井间的事,望着她蹙眉难解的神情,心中豁然明朗:“——买凶杀人。”
“买凶!?”她一惊。
裴石与她细细地解释:“军中有不少刺配的兵卒,作奸犯科的多了,有些专做此类买卖的,明码标价,得了钱便替人索命。自然这钱不是一次付清,事前几成,事后几成,都是约定了的。信誉好的,即便事发,也绝不供出买主。”
“这样人命买卖,所费多少?”她忙问。
他道:“说不准,依死人的身份定吧。少的有几十两,精贵的得千万两了。”
“也就是说,陈氏那两个秀才极有可能是裴宗主雇了歹人杀死。他事前先付了一些钱财,本打算事后再付清剩余,没料到意外身死,家中钱财也空了。可人死债不消,这笔余债便落到了张氏叔祖母头上。”
“不错。”裴石点头,“我还是教人盯住附近各处,一旦有可疑的人,便捉住询问?”
“若那歹人不来呢?若寻常路人经过,你将他捉了,不是打草惊蛇?”
他们是要走的,总不能跟歹人拖时间。
裴石左思右想,蓦地眼一亮,“有了。咱们诈他一诈!”
文照鸾半信不信,“又诈?你怎么浑身是诈?”
“兵不厌诈。”他挑起一双十分诚恳的剑眉。
而后歪着身子向她,与她嘀嘀咕咕了一番。
第70章
自从裴呈死后, 张氏便连日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她坐立难安、吃睡不下,唯恐旁人瞧出异样,只得借丈夫的死日日哭泣。
哭多了, 精神也恍惚了,又陷入一种神鬼怪诞的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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