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也觉得稀奇,“好,那你试来。”
祝敏臣紧抿着嘴,不出一字,一双阴鸷的眼却紧紧盯着陆升,又死死地瞧那些章,恨不得里外都瞧个透。
陆升不慌不忙,目不斜视,被恩准起了身,先将手在清水里洗净,拿干净的帕子擦干,连指缝都不落下;而后才小心翼翼从匣中取出最大的一枚,几面都放在眼前瞧了瞧;又到门前,对着日光望了数望;再置于鼻下,细细地闻了一会;而后指甲轻轻震在印身,听音色如何。
堂上众人,从县令到衙役,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动作;连间壁的裴石都好奇起来,觑着帘缝不过瘾,拿手微微挑开一些,瞧把戏似的稀罕地盯着。
文照鸾端坐安稳,被他挡了一半视线也无所谓,甚至有些不大关心的样子。
陆升来时,自己拎了一个小匣,此时打开,拿出些瓶瓶罐罐,唤人拿来一碗温水,兑在里头,又滴六滴醋,特地叮嘱:“要去年的淳酢,琥珀黄的最好。其余桃花醋、五辣醋、六月六之类,一概不用。”
而后将印面端放在水碗里,不疾不徐,向县令说这枚印:“此印是犀角镶沉檀木制。”
县令怡然自得,颔首微笑,“这是辟寒犀,是本县往年在京城时,座主所赠。他如今已升任国子祭酒。向年我们师生情同父子……”
拉拉杂杂,概略说了一些座主如何如何青睐他的往事。
陆升恭恭敬敬地听着,待县令说完了,才一拱手,一板一眼地道:“是犀角,但不是辟寒犀。虽则色如辟寒犀之金黄,但此乃是泥金中掺入了雌黄,涂抹静置,而后锉去棱角厚薄,方才有如辟寒犀的模样。”
县令的脸色便不好看。陆升为了缓解尴尬,跟着又夸了几句:“这沉檀木确实好种,褐黄油润,雅香幽然,是百年山檀的心材所制。因而此印……”
“好了,”县令挥手,催他下个话题,“你且说说,浸在水中又是为何?”
陆升便去瞧那碗水,见差不多了,伸二指将那假造的辟寒犀角檀木印提起来,交与衙役,指着水,请县令观瞧,“水面之上,有淡红色泽如油,滴滴团聚紧密,纹质均匀凭证,碗底无沉屑。这样新鲜的泥印,县府想必三日内才用过印章。”
“正是!本县正是昨日方才用印。”县令大奇,方才那点不快早已挥散,连忙道,“你快试一试那些枚,看是否核对得上!”
陆升便一如先前炮制,望、闻、击、听,又教人拿水来,据不同材质,水中掺入不同的油醋,林林总总,竟用了十多种,瞧得人眼花缭乱。他讲那些印章的来历材质,各个吻合,听得人无不叹服。
县令最关心的是章底印泥的判断。他事先早命人将用印的时日写在卷上,待陆升一一断过日期——有十日五日方才用过的,有二三月不用的,更有早已弃用几年的——把那卷册打开,教众人当面看清,竟是一毫不差,最远的六年,也只差了一个月。
要不是隔在帘后,裴石简直要为他击节赞叹,回头与文照鸾赞道:“这印匠真是圣手,此人不知愿不愿随我回京,我将他荐给大将军,大将军相与的一些直臣,最好风雅,他肯定用得上。”
文照鸾无动于衷,“他不会跟你走的。”
裴石一愣,方才醒悟过来,与她耳语:“是假的?你谋划的?”
“昨晚不都与你说了么?”她以袖掩唇。
裴石“哦”了一声,仍觉得不可思议,“他这样逼真,连我也一时蒙过去了。此人也是不同凡响。”
文照鸾但笑,努嘴示意他往下看。
陆升每谈一印,祝敏臣的脸色便往阴里去一分,待那卷册翻开,核对无误时,旁人惊呼,他早已脸色难看至极,冷风灌入的公堂上,额角竟生了细细的冷汗。
十二枚印皆以断明,接下来,就是祝敏臣的那一枚了。
第68章
陆升动作如常, 捏着那枚印,望了一会,而后放入一碗水中;等候期间, 向堂上历述印章如何材料、如何篆刻。
祝敏臣眼光如淬毒的刀,向他身上剜, 喉咙却如漏风一般,呼呼地喘, 吓得他旁边的母亲颤颤地道:“儿啊, 你哪里不舒服?是被冤屈了, 我晓得你心里气……”
时候已到,陆升低头望那碗水, 伸手将印拿起。
祝敏臣一把挥开母亲,三两步抢在他跟前, 大袖一拂,猛地将水碗拂在地上。“啪”地一声, 碗摔得粉碎,水淌了一地。
“一派胡言!”他哆嗦着嘴唇, 脸色发青。
县令一拍惊堂木, “何故心虚至此?你如实招来!”
那一声,惊破了财与势的美梦, 像那碗水一样,都成了粉碎的泡影。
祝敏臣腿一软, 瘫跪在地上, 说不出话来, 喉头咯咯作响,耳边炸开妻子母亲的哭声,以及被带上来的王楷跳脚的骂声。
王楷指着他的鼻子骂:“到底谁才是乌龟王八?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怂货!白纸黑字地写了条子, 竟不敢认!你害得我前途尽毁,待你刺配了,我必亲手在你脸上划一个王八!”
他十分在意那“王八”的话,因此就骂得格外狠毒了。
祝敏臣慢慢镇静下来,寒风吹得面上生疼。他冰冷不屑地向着王楷,“蠢货。”
刺配,哪里能有刺配的好结果。
杀人偿命。他的事败了,不仅自己不能活,可怜了他一家子老小,往后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他冷笑一声,连县令的问话也听不到,只是不发一言。
县令道:“你如此行经,便是不打自招了。祝敏臣,你十月初七日与王楷谋划作保,口口声声此事必成;十一月初五,裴朗身死。他一死,你便递了补廪的呈子,你做了廪生,便能为王楷作保,得他的钱财,真是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祝敏臣的脑袋发僵,慢慢地回转过来,仍觉得有一丝活命的机会,抵死了不认,“我是与他作保,只因事丑才不认。我错了,情愿受过!可裴朗的死与我何干!我只是作保,没有害他!我没罪!”
县令缓缓摇头,似有怜悯,“你不认杀人的罪?”
“不认!”他吼。
“那好,不认这桩罪,便有下一桩更大的。”县令命主簿翻出一册卷宗,拿与他瞧。
祝敏臣直挺挺地立在堂下,旁边是他哭得泪人一般的家眷;父亲一时之间,似乎老得没了相。他不瞧他们,攥着那卷宗,眼中有血丝,看过去。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起先是不服,而后懵了,僵在当场,他抬起头,冷得话都说不清楚,“什么,什么谋,反?同谋?哪里来的同谋?”
县令道:“陈家庄的玉山,采玉人谋反闹事,如今已被镇下。经本县查明,主谋者有裴氏的宗主裴呈,与他暧昧不明的皆是同谋。你与他莫名有三千两银子的来往,不是同谋是什么?你那账都是胡诌乱扯的,当本县的眼睛是瞎的么?”
祝敏臣险些撕了卷宗,好歹被衙役手疾眼快地一把夺走。他既不甘心,更害怕起来,站不住了,扑在地上便向上叩头,仰起脸来,脸上似哭非哭,似怒非怒,“谋反?我绝不可能谋反!我是秀才,是读书人,我挣得大好前途,不会谋反!县府!县府明镜,我不是!”
县令不睬他,与主簿说话,明知故问,“谋反是何种罪?”
“夷三族。”主簿很简单。
“我没有谋反!”祝敏臣大吼,要扑向前,被衙役的杖棍齐齐按住。
县令这才低下头,俯视他,“既不谋反,那是何罪?”
祝敏臣浑身发冷,血气上涌又冻僵,脖颈僵硬,不敢向两边家人望,痴了似的伏在冷硬的青砖上,半晌,手指抠在了地面。
地面上有发白的几条痕迹,不是他的,是一年年上堂来被责打的人痛极了,在地上挠出来的。
他盯着那几条印痕,忽然想明白了。
如今要么死,要么全家跟着死。他有儿子,有女儿,他们不能跟着他死。
那些指甲抠出血痕的人或是冤屈;而他,不屈。他更没理由累得家人陪葬。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眼泪已流出来,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我招。”
长堤一溃,溃了,便溃散千里。
他招了,便全都招了。
如何与王楷作保,如何起了害裴朗的心思,如何那夜谋划、暗中跟随裴吉祥,如何在裴吉祥逃逸、戚芸晕倒后,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再度伤人,以致裴朗身死。
“怕他不死,因此我刺得狠了一些。”到如今,他又回想起匕首在人的皮肉里翻转的感觉。
起初有些恶心,但一想到前程与财富,就都值了。
“王楷与我一千两,裴翁与我三千两。”他嘴角挂着冷笑,计算这些已经与他无关的钱财,“我做了廪生,又拿了他们的把柄,往后一路高升;而所有代价只是一条人命,如何不乐意?”
县令问:“裴呈为何把钱财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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