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91)

  “卖头巾的!”

  “卖、卖卤菜的!”

  最后一个慌里慌张,“我……我卖柴!”

  捉他的副都尉凶神恶煞,“柴呢?”

  “卖光了!”他道。

  副都尉气笑了:“卖柴的穿戴这样齐整,不挑担子,不去州城,贼眉鼠眼,专躲在角落里觑裴家宅院,还有——”

  他往他脑袋顶上一抄,下了软裹幞头,倒过来,断喝:“老子还舍不得绵绸衬里的头巾戴呢!你卖柴怎么就这么富贵!”

  裴石转向那三人,“你们呢?可要再分辩分辩?”

  卖果子卖头巾卖卤菜的,通通委顿下来,一齐拿眼去瞄陈三郎。

  陈三郎见此,崩溃已极,清泪伴着清鼻涕,又流下两行来。

  裴石道:“赔罪也该有几分诚意。你家使人守在出入道口,要窥觑什么?有事为何不径直来问?”

  陈三郎结结巴巴,答不上来,想找文照鸾求求情:“嫂夫人……”

  “你既唤我嫂夫人,咱们两家就是有交情的了。”文照鸾语重心长,“看在我们共患难的份上,你与我讲,你爹为什么要跳过你二哥,却叫你来触这个霉头?”

  “二哥他病了,伤寒,咳嗽得厉害呢。”傻憨憨的陈三郎换了条手巾,揩着眼泪答道,“就、就只有我来了……我来前拍了胸脯的,务必使我们两家和好了去,”

  说什么怕伤和气,不过是怕裴石告状进京,玉山的事对上瞒不住,因此陈伯昌才教家人鬼祟祟盯着裴呈家宅院,一旦瞧见信使模样的人,便赶快回去报信。

  也因此大将军的亲兵上午才来过,下午陈氏那边便坐不住,打发亲儿子过来赔罪了。

  文照鸾无语,与裴石对望一眼。

  裴石冷笑一声:“你们小人之心,却以为谁也都气量狭小。你过来!”

  他就往东厢房住处走。陈三郎不明所以,缩头塌肩地跟着他去了,留下那几根荆条,灵堂里家人收拾起来,拿去后厨作柴烧了。

  文照鸾也跟着去,院外屏退仆婢,只见裴石屋中拿出了大将军的信,交给陈三郎。

  陈三郎双手捧着信,恭恭敬敬地看了两三遍,这才吁了一口气。

  “这便是上午送来的信。”裴石道,“大将军亲笔写的。你仔细瞧那印,可别说我哄你。”

  陈三郎又感动又恭敬,“大将军人真好,我这就回去禀明父亲!”

  文照鸾瞧他像瞧个稀罕物,“陈淑妃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堂姑。”他愈发恭敬。

  关系不远,性情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陈淑妃任性嚣张,她这堂侄倒是铁憨憨。

  第64章

  裴石收了信, 该说的话还得说:“瞒上不瞒下。这事虽平了,折冲府却也损失不少人马,不能不有个交待。我本要待你父亲好转一些, 再与他商议;正好你来了,我便先与你透几分。”

  “啊?”陈三郎张着嘴。

  裴石讲得简明一些:“暴动之人, 不必全流或徒,但你们要将首犯交给折冲府, 由折冲府发配。”

  “可首犯是林狂五, 他已经死了呀。”陈三郎道。

  “一千二百人, 只有一个首犯?”

  陈三郎搞不懂,“确是只有他一个。其余的我也不晓得谁是统领, 他们也不跟咱们说呀!”

  他还真不是说谎,采玉人的底细, 陈家要是能摸得清楚,也就不会有暴动这一回事了。

  “这事后, 清点人数,民夫与役夫死了也将近一半。”半晌, 他又提了个馊主意, “我想,若是统领, 都该有些血性,大多都死了吧……还活着的, 你们想要, 就看着挑, 挑个百八十人,余下的还在玉山罢了。”

  文照鸾是真的服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公子哥,“看着挑?折冲府是什么好糊弄的地方吗?你随便拨弄些‘统领’过去, 到那里漏了陷,就算有大将军的信,也保不住你们陈氏!”

  陈三郎又一次崩溃,两手一摊:“我这回不是冲此事来的,也不懂里头弯弯绕绕。要不我再去请大哥来一趟,你们商议?”

  文照鸾幽幽地叹了口气。与她一同叹气的,还有身旁的裴石。

  “罢了,你将话带回去,先知会父兄一声,我过几日再过府造访吧。”裴石道。

  陈三郎干脆地答应下来,自觉这一回完满地完成了任务,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他走后,文照鸾问裴石:“这事,陈家未必有主意。你怎么想?”

  “一时没有好法子。”裴石也觉得棘手,“这一暴乱,商州折冲府五处,皆有伤亡,共清点了三百四十一名士卒阵亡,队正以上将领阵亡的有二十七个,战马也折了半数以上。五府如此折损,又不都归大将军管辖,自然有人不服。若不给个中允的处置,难以善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到晚间,用过了饭,文照鸾有些想法,犹豫再三,回内室前,与他说了。

  “惩治首犯的事,我有个主意。”她道,“……只恐有些阴损,不知好不好做。”

  裴石来了精神,“你且说说。”

  她便坐下来,自己在桌旁,他在榻上。

  “教他们自己选。”她道,“我记得采玉人之间常以‘某房’称呼,好似兵营里一伍一伙。便与他们讲明,每一房中挑出一个带头的人。将这些人押了,交折冲府处置。”

  裴石想了一回,十分佩服,“正是,他们自己才最了解内里细情。有兵将管辖着,不怕他们不服。”

  “何必要强压着人说?”文照鸾道,“寻些文书,把采玉人一个个带去,说个名姓,教文书记了。名姓若有不实者,连那一房便要刺配;若还有人嘴硬,便饿他一天再说。”

  裴石的神情里,佩服之外,又多了些东西,“这不单是供出了首犯——”

  “还离间了彼此。”她将他言外之意补足。

  拆一个人出去简单,走了旧的民夫,还有新的来补。日子不好过,骚乱就永远可能第二回、第三回爆发。可若人心散了,民夫们互相猜疑,便再不能拧成一股绳,像上回那样齐心协力对抗陈氏与官兵。

  “确实不光彩。”裴石评价,“但保管有用。”

  她笑了笑,“这话你去讲,我嫌损阴德。”

  “嫌损阴德,就坑你夫君?”裴石从榻上起来,穿了靴就来拉她。

  文照鸾旋身便走,在他手挨上衣袖之前,早已关门入了内室,轻轻稳稳的脚步窸窣一响,里头便没了动静。

  裴石有些牙痒痒,心也痒痒,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生了几分百爪挠心的欢喜,待里头灯灭了,自己也去熄了灯盏,与她同个屋檐下睡了。

  ·

  第二日一早,裴石去了折冲府。文照鸾留在裴家庄,接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信是玉真写来的,送信的是长生。

  长生是从前边关时裴石得的一个奴仆,跟随了裴石这些年,家中亲人都被接在商州,在城中居住,时常与裴氏族人有些来往。因此这回裴石来商州,特意没带上他。

  如今裴朗的案子已在循序渐进地查,裴呈又已死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来也就来了。

  “家中一切安好?”文照鸾问。

  裴家婢女端来热水为他洗手擦脸,又掸衣上尘土。长生高高兴兴地回话,说一切都好,玉真姐千叮万嘱,教他快快地送信;信送来了,听凭主君和夫人吩咐去留。

  文照鸾觉得稀奇,“什么样要紧的事,劳动她亲自写信来?”

  拆开信来大略一看,都是寻常家话,没什么急事。

  “不过是妙云过来了一趟,没见着我,同她说了几句话。”她思索片刻,又问长生,“柳二娘子,你见过么?”

  长生点点头,“那日她来,见过一面。”

  “她那日如何?”她又问。

  长生挠挠头,“很康健。”

  文照鸾:“……我是问你她神色举动如何。”

  长生恍然,“稳稳当当的,就同夫人差不多。”

  她点头晓得,不再谈这事,转而问他可要回去。

  “我想求夫人个恩典,允我回家一趟,瞧瞧姑母。”长生道。

  他自幼没有爹娘,是守寡的姑母抚养长大,家里穷得活不下去,才卖为了奴仆。自从跟着裴石,日子渐渐得过;如今姑母已再嫁,一家子人都在商州城里,他便想趁这机会,过年的时节,去望一望她。

  文照鸾自然无有不肯的,留他在此住了一日,待见一见裴石,也备些礼,明日再去姑母家过年。

  长生高高兴兴地来,开开心心地走。他去后,文照鸾又打开信,独自瞧了好几遍。

  玉真不是无事忙的人。她既然写信来,必定是有事。只是她与柳妙云家常闲话,到底也看不出什么。

  柳妙云来家寻她,得知她不在京城,十分失望,索性拉着玉真,同她聊了好一阵子。

  期间主动说到入宫的事。起先说在长公主府受到的礼遇,说她虽然身份低微,与长公主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但长公主一点也没有因此而轻视她,反而予以厚待。她在长公主府待了五六日,竟比在自己家中更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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