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92)

  满篇的“长公主”,几遍下来,文照鸾都快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后头寥寥几笔写到了面圣的事,只有几行。不是玉真格外敷衍,是柳妙云说得太少,不过临走前与她轻描淡写了几句。

  【天子微服至,奴有幸仰面。年虽衰而形盛,言语宽和,有寒松白梅之香。奴旦夕入宫,心窃喜。】

  寥寥数语,看得人直皱眉,想宝云若是晓得了她这沾沾自喜的心思,还不晓得要怄成什么样子。

  以柳妙云十六岁青春之姿,去配天子将近五十的一个衰翁,还窃喜个什么劲?

  哪怕她与玉真讲了多少天子宽和风雅,文照鸾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一个喜好美色、偏听偏信,又荒疏朝政的帝王,便是他扑得满身梅花香,内里又能雅到哪里去?

  她掩了信,紧锁了眉,久久陷入对天子年老荒淫的无声谩骂中。

  直到裴石回来。

  ·

  裴石先在外院撞见了长生,对方正在准备大包小包的年礼,瞧见主人,乐颠颠地过来行礼,说了会话。

  裴石便晓得了玉真送信的事,回厢房院中,见了文照鸾,问起此事来。

  文照鸾手里还捏着信,闻言便递给他,示意他自己看。

  他认认真真地看了起头几个字,而后便一目十行地扫,“怎么你们家信也文绉绉的,什么意思?”

  文照鸾晓得他文字上一向粗夯,便解释道:“是柳二娘子来家,与玉真闲话了几句,没什么要紧的事。”

  冷不防听他“啊”了一声。

  “天子……微服。”他指着信尾某处,惊了一跳,“到我家?”

  “到长公主府。”她扶额。

  “哦。”裴石放松下来。

  文照鸾道:“她是说,圣上私下里去长公主府。她有幸面圣,觉得他形似壮年,衣香清雅……”

  忽然顿住。

  “怎么了?”他问。

  她呆了片刻,摇头,“没什么。”

  定了定神,将信塞进衣袖,转而问:“今日去折冲府,可探听得什么?”

  裴石正有话要与她说:“有些十分确凿的证据了。你坐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拉她到桌旁坐下,便说了上午发生的事。

  原来那祝敏臣家中、赌坊各处门宅,这几日进出人等,都被暗中查了个遍。果真教探子们查到些消息。说有个读书人,与他走动得频勤。这原本是文人之间来往,并没有什么。只是探子跟着那读书人一路,却见他一头扎进了一座半掩小门的院子。

  巧的是,那尾随的斥候是进过那家院门的,晓得那里住的是个娼妇,便动了冶性,职责上惫懒起来,当晚便也去了那娼妇家作乐。

  第65章

  他有个从前相好的, 两人过了一宿,那粉头为了要巴结他,再续上恩爱, 因此对他的话,无有不上心的。

  那人谈起白日里那个读书人, 粉头便与他咬耳朵:“什么恩客,那是我们娘的亲儿子。我只与你讲, 你可不要同外人说。”

  “亲儿子?”那人问, “我与你好了不少时候, 怎么从没见过他?”

  粉头吃吃笑起来,“你哪能见着他?他要求功名哩, 哪能教人晓得有个做娼妇的娘?他许久不住这儿了,今日若不是来要钱, 也不会来找他娘。”

  “你就满口胡说,娼妇的儿子能学着什么好?”那人不以为然, “你以为他搬出去读书?怕不是在外头又养了一个。否则他有手有脚,还会读书, 哪里就缺钱花?”

  粉头见他不信, 争性起来,道:“我拐你做什么?人家是正儿八经地念书, 要钱也不是为了养娼妇,他要考秀才呢!”

  那人咂摸了一回, 觉得不对, 便留心了, 着意道:“娼妇的儿子是不能考学的。他就是满肚子学问,恐怕连县学的门也进不去!”

  那粉头却不说了。

  那人也有主意,他做惯了折冲府斥候的人, 套话自有一手,便不追问,只是抱着人又颠鸾倒凤了一回,而后要睡了,道:“把我那衣裳挂起来,里头有整锭的银子呢,别滚丢了。”

  粉头便去伺候他的衣裳,顺势将佩囊里两锭白花花的整银掏了出来,眼热心活,笑嘻嘻地觑着他。

  “想要?”那人问。

  粉头便塞回一锭去。

  “两锭一并拿去就是,”那人笑,“我到你这儿,难道还小气?”

  那粉头眉开眼笑地应了,两锭银子统统归进了自己的小妆匣里。

  当夜,那人搂着她,感叹:“我这钱,在你手里也捂不热。到明日就给了你娘;后日恐怕就给了她儿子。你呢,什么都落不着。”

  他这样说,勾得粉头也怨起来,“谁教那一个是亲的,咱们都是买来的。”

  搂了一会,粉头又道:“可惜,在他儿子手里也捂不热。那边人作保,可要一大笔钱呢。”

  “你就与我说说,作什么保?”那人亲热地道,“我也有几个朋友,出身有些暧昧,他们往后若要走正道,保不准我还要走你家的门路。”

  粉头听了,想也是这个理,说不准还能巴着他,为娘牵一条财线,索性便都说了。

  “县学里有个秀才,姓祝,他说他能为哥哥作保。哥哥出身不好,你晓得的,可我娘心气高,哪甘心屈了他?因此祝秀才要一千两银子,她竟也狠心掏得出来!”

  那人听了,大吃一惊:“姓祝的秀才?可是叫祝敏臣的?”

  “怎么,你识得?”

  “快与你娘讲,她受骗了!”那人道,“她哪里晓得,不是什么样秀才都能为童生作保的,得是第一等的廪生才行。那姓祝的才是个增生,是第二等,他岂不白白骗了你家银子?”

  粉头却笑起来,反说他痴,“如今是个增生,怎晓得他以后不是廪生?”

  再要问,便再问不出来了。

  那人疑心此事有鬼,却不好打草惊蛇,索性一夜随他过了,第二日去了本县的县衙,令几个差人将那阿姨的童生儿子解上了公堂。

  一进公堂,还没审,那童生便吓得全招了。

  至于他出身不清白,这不是裴石感兴趣的事。他注意的是祝秀才与他谋划的日子。

  ——那是十月头上。祝敏臣与他讲:“你一时凑不出这许多银子,我却也要钱来走动,哪有临了再通关节的理?如此,你先把我五百两,我与你把人头先熟络了,剩下那五百两你备齐了再与我。”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童生迟疑问他:“这事可确保能做成?兄也只是增生……”

  “你若信不过我,便回去寻旁人。”祝敏臣沉下脸,“你托我办事,我难道不托信得过的人?县学里自有我交好的廪生,哪一个不能办得你的事?只是你若自己寻上门去,休说讲门路,人家倒要嫌你污了他的地!”

  就这样,五百两先过去,写了个条子,日期在十月初七。

  童生将条子呈上去,上头清清楚楚一个押印,是祝敏臣的私章。

  县官递给裴石,裴石将条子收了,回去拿与文照鸾看。

  ·

  文照鸾算算日子,“裴朗是十一月初五遇害。据你说,他死后没几日,祝秀才便向县里递了补廪的呈子。这样说来,他这呈子恐怕是早已备好了的。他的确知道裴朗何时会死——因为就是他一手经办。”

  “我的确怀疑,这几日查了裴吉祥,都说他为人色厉内荏,好酒色,有一身纨绔的习性,却并不是个狠辣的人。”裴石道,“他也从没有过逞凶伤人的事,怎么就能对裴朗下手如此狠毒?”

  “况且戚娘子那时正晕了过去,她实则并未瞧见裴吉祥到底如何害死裴朗。”文照鸾补充。

  裴石一拍桌,“是不是祝敏臣,到时将他羁来县衙,一问便知!”

  “我也去听一听。”她道。

  便讲定了这事。

  ·

  暗夜里,她迷蒙地醒了一回,毫无来由地便想起那封信,信上寥寥的几个字,清晰地印在心里,不去想,却怎么也忘不掉。

  有寒松白梅之香。

  柳妙云是个刁钻的性子。家中香婆做的梅花香,自己与惊鹤都用了,她却只说惊鹤的不同。

  问她哪里不同,她道:“梅香之外,还有一种冷冽的木气,是……对了,是寒松的气味。”

  “我与阿姊是一样的。”惊鹤道。

  妙云非说不同,还问他是不是又在院中那棵老松下与人下棋了。

  文照鸾只觉得好笑,“这样大冷的天,下什么棋?你闻闻我的。”

  柳妙云装模作样地拈了她一片衣袖,往鼻子底下一掀,而后皱起脸,道:“一股子脂粉味。”

  几人哈哈大笑。

  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们此后也并没说过“寒松白梅”的话,因此文照鸾早已抛在了脑后。

  直到玉真忽然信中提及。她不由得一遍遍想,怎么旁的不写,独独写这样一句?

  天子的衣裳上,有与惊鹤一样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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